凡所有相 皆是虛妄 若見諸相非相 即見如來
 
 

我眼中的先生


想起第一次见Michael*的情形,就好像发生在昨天。(*Michael生前就一直喜欢大家直接称呼他的英文名字,这里就继续随他所愿吧。)


那时我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培训公司,开始从事培训顾问的工作。有一天,我的一位好友兴奋地告诉我他认识了一个培训界的传奇人物,他说这个人非常古怪,脾气不太好,每天抽5包没有滤嘴的骆驼牌香烟,还要喝一瓶伏特加……,但绝对是一位大师级的人物!

我的这位好友天生就是一个擅长营造悬念气氛的人(现在他是一位颇有建树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听了他的介绍,我便觉得很想一见,于是就催促他介绍我认识一下这位前辈。

两天后,在这位好友的陪伴下,我见到了Michael。从而开始了和Michael的一段师生缘。

现 在想想世事真是难料。当年第一次见Michael是我的这位好友引荐和陪伴,后来Michael病重回香港也就是病逝前见的最后一面,也是这位好友陪我一起。不同的是,第一次是他带我去,最后一次是我带他去。我的好友和Michael倒是一直停留在“认识”的阶段, Michael和我却成为了师生和最好的朋友,恐怕这也是缘分吧……。因了这段缘,我一直对这位好友心存感激,这感激将和我对Michael的追思一起陪伴我一生。

Michael那时住在上海虹桥的一幢别墅里,家里布置得很简单,却非常有品味,而且还有着浓厚的中国文化氛围。他说的普通话有 着很重的香港口音,还经常夹带着英文,起初听起来确实有点费力。不过他为人很随和(后来也慢慢知道,其实他也有着苛刻的另一面),对我们客客气气的,还和我们聊了很多培训和管理的话题,当我提出合作的意向时,他也非常宽松地同意了我们的一些想法。第一次的见面很快就结束了,那次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确实抽很多烟。

虽然我们不久就达成了合作代理他的培训课程的意向,可是由于公司的业务比较繁忙,加上对他不够了解,所以一直也就没有机会真正开始合作。直到几个月后,Michael邀请我去旁听他的培训。

那 次是在交大的浩然高科技大厦,Michael的客户租借了那里的培训教室请他来上TTT(Train The Trainer)。这个课程一共有5天,起初我只是想去听一下第一天的课,可是在Michael开始培训不久之后,我就意识到——我必须听完整个5天的课程!眼前的这个人绝对是一位培训的大师!!!从那以后,我们的交往渐渐开始频繁,随着彼此日益加深的相互了解,Michael成了我最好的老师和朋友。


由于工作的关系,我见过很多不同的人。其中有很多是非常奇特的人,但是直到今天我依然觉得Michael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人!他是一个天才!绝对!!!培训大师?中国古代文化传播者?词人?烹饪高手?美食家?礼仪仪表专家?……是的,这些头衔他都可以当之无愧。


Michael是我见过的培训师中最出色的。他的课程设计富有趣味,既有哲理又兼顾实用。听他的培训无疑是一种享受。他的风度和博学常令学员在几天之内对他开始倾倒和崇拜。而他对管理独到的认识和见解,又时常令我们茅塞顿开。在师从Michael的几年中,我不但学到了很多培训的知识和技能,更对人生的价值有了新的认识。

Michael酷爱中国古代文化,并且不遗余力地在培训课堂上传播我们祖先留下的这些宝贵遗产。《老子》、《庄子》、《论语》经常被他信手拈来在培训中教导学员们。平日兴致高昂时,Michael还会即兴创作一两首诗词,然后端着酒杯摇头晃脑地念来给你听,让你会忽然觉得回到了古人吟诗作赋把酒高歌的年代。

Michael对于美食也有着特别的兴趣。有一次,我们趁工作闲暇去杭州度假。在一家五星的酒店里,我亲眼见到 Michael指点西餐厅的老外总厨如何烹制一道菜肴。起初Michael请餐厅经理邀那总厨出来一见时,那老外只是出于礼貌勉强应对,可是随着 Michael问了和先前菜肴有关的几个问题之后,老外开始眼睛睁大,接着老外开始提出很多问题,最后Michael非常详细地告诉了他一道菜肴的烹饪方法,只见那老外边记录边提问,认真的模样很是有趣,也很令人佩服他的专业水准。后来,我们不仅尝到了由Michael指点完成的美味,更是得到这个总厨的尊敬——餐厅经理后来特意送了我们一瓶上好的葡萄酒,说是总厨的一点谢意。

不仅仅是精于品味和评点,Michael更能自己下厨做得一手好菜,而且是中西贯通。至今我仍然常常怀念的就有他做的上海冷面、八宝辣酱、腌笃鲜、红烧小排,还有烤羊腿和西班牙海鲜饭。他做的菜虽然可能到处都有,可是味道却截然不同。比如他自己做的腌笃鲜,虽然是上海家家户户每年春天的家常菜,用料也无非就是鲜猪肉、咸肉、冬笋、白菜什么的,考究一点的还会放火腿。 通常是煮了满满一锅,吃个十天半月也不成问题。不过Michael做的这个腌笃鲜可是绝对与众不同,一个大沙锅端上来,除了白菜和冬笋,别的什么也没有。 可是锅盖打开,芳香扑鼻,汤汁浓郁,那白菜入口即化,既有肉的香味,还有火腿和冬笋的鲜味,吃完了还粘嘴。问了Michael才知道,这汤先是前一天放了 猪肉、咸肉、火腿和一只老母鸡,加上水,不放任何调料,熬一天成一锅高汤。然后去掉这些肉,今天一早加了冬笋和白菜入这浓汤煮成。难怪如此美味。 Michael自己烤的羊腿别具一格,几乎所有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我们俩甚至还很认真地商量过将来退休了就开一家小餐厅,只卖烤羊腿和海鲜饭,每日还要限量供应……

其实Michael那时都常常耐心地教我这些,可是我对烹饪的兴趣远小于品尝,所以都只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至于Michael去世后,想他的时候试着自己做过几次,却都再也没有了那原来的味道。现在想来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Michael 年幼时因为家境富裕,所以一直都是在比较好的学校就读。其后他还曾经留学英国、美国。良好的教育培养了他的绅士风度,也使得他非常注重良好的礼仪仪表和高品质的生活。他常常开玩笑说:“我用前半生培养了一个后半生无法承受(开支压力)的生活方式。”是Michael教会了我怎么穿西装、如何打领结、西餐礼仪和社交的常识。这些都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帮助。

Michael一生从未结婚,也无子嗣。晚年他常常提及这是他一生唯一的遗憾。常年相伴他的除了我们,就是一只猫。在台湾阳明山上住的时候,他曾经收养了十数只无家可归的猫狗,还把其中一只最喜欢的猫带了来上海落户。他曾经打趣说,这只老猫跟了他十七年,超过了他和任何一位女友相处的时间……

尽管Michael有时会很孤独,可是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乐观积极的,即使在他得知自己身患绝症时也是如此。当我为他的病情担忧伤心时,他却常常反过来安慰我看开一些。甚至在一次化疗结束后,他还坦然地和我一起讨论对于死亡的看法。

得知Michael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一家银行办事,虽然已经有了心理上的准备,可是接到电话的一刹那,仍然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顾不得周围的情形,失声痛哭起来。那一刻,我才真正地意识到,我生命中最好的导师和朋友已经离开了这个让他嬉笑怒骂又深爱着的世界。

虽然Michael已经离开,可是我却时常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思想和价值观也依然常常影响着我和他的学员们。几天前,我去拜访一位客户,偶然聊起他以前在贝尔接受的培训,他告诉我他一生中遇到的培训师中,最令他难忘和敬仰的就是张澍辉先生,而他参加Michael的培训已经是8年前的事了。

我想,听到他过去的学员多年后还是如此称道,先生九泉之下也一定会很高兴。

永远怀念你,Michael。


伍麒名
初稿:二〇〇三年十一月,上海

订正:二零一五年九月,上海

09 Sep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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