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所有相 皆是虛妄 若見諸相非相 即見如來
 
 

特别无聊无意义的事是怎么变美好的

好几年以前的事情,当时我在日本读书,课余为了挣些生活费也出去打打工。

我打工的店是一个餐饮店,去面试的时候由于那时我刚到日本,日语也不算很灵光,所以虽然那店的老板招了我,但并没有委给我跑堂的工作,而是让我进厨房去洗碗,说是如果到时我表现好的话就再说让我跑堂什么的。

在那之前其实我非常痛恨洗碗。在家里跟我爹两人吃饭,我宁愿多花些时间承担做饭的工作也不愿意去洗碗,主要就是因为我觉得洗碗既油渍麻花的又不涉及什么创造性,完全是没有技术含量的重复劳动,所以相当不喜欢。

但眼下打工,这是工作,拿钱办事,所以我还是接受了。

开始的几天还好,到我进店的第一个周末,我发现问题来了。撤下来的餐具很快挤满了堆放口,而此时才刚刚快到7点,真正汹涌的人流还在路上。

我长出一口气,伸出手在水槽里刮了一下,试了试水温,然后往水里挤进了一大坨清洁剂。往左看了一眼洗碗机的灯,预热了半小时,温度早已经达标。

我默念了一下前几天的练习积累下来的经验,闭上眼,想了想二手货架上摆着的各种游戏碟,长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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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伟大洗碗事业的第一天,就曾经被厨师长龇了一顿。他说你小子没洗过碗还没看过人洗碗么?洗碗,是得先把这些器具都堆进水槽里再干下一步的。你不把返回餐具的口子腾出来,后面人家怎么往下撤盘子?

然后看了一眼水槽,说你放这么少水干什么?

我说洗完这几个不是换新水么?

厨师长说你特么逗我呢?放满水!一晚上就都用这些,不换。你水槽这里只是把餐具上粘的东西清掉而已,真正的冲洗和消毒都是洗碗机来做。你就在水槽里把餐具冲个大概,然后码到洗碗机的槽子上就行了。

我基本上愣住了,我从来没想到这么个我一直以为毫无技术含量的活还有这么多讲究。

晚上下班之后,我出店时,看见厨师长在后门处抽着烟。

我走过去,对他说辛苦了,又补了一句说感谢你的指导。

厨师长笑了,说当时活多,话说得有点急,别在意。但是,你也别小看这么个行当。活都是人干的,干得多了,必须要寻找方法,干得更快更好。你慢慢来吧,但记着我说的,要有这么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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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正好厨师长向我这边喊了一声:来了哈,看着。

我回答道:交给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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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把所有的餐具不分大小,都全部一股脑推进水槽。以便自己在做其他事情的时候,让餐具在水里有一个浸泡的时间。在推进水槽之前,先用软铲铲掉上面粘着的东西。

往洗碗机的架子上码餐具的时候,大碗在左后,小碗在右前。炒面和炒菜的大盘,拉面的大碗,定食的中盘,沙拉和炸鸡小盘,吃饭的小碗,甜点的玻璃碗,小菜的最小碟,都要在脑海中给它们排定一个大概的位置,这样无论从水槽中捞起什么,都可以迅速地在架子上找到其大概对应的位置,不需要每一次都要因地制宜地重新规划,这样就节省了大量的时间。

我能用的洗碗机的架子只有三个,其中一个是专门用来洗玻璃杯的,洗碗的只有两个。而刚从洗碗机里出来的碗都很烫,大概要到十分钟之后才能够降到能用手直接拿而不会事后脱皮的程度。所以一架碗进洗碗机之后,只要洗碗机一停,就要马上把这架碗拿出来,摊凉。而同时,往另一个碗架上码碗。通常手上的碗架码满的时候,之前的那个从洗碗机出来的碗架上的碗也就差不多了,马上就可以清空归位,然后开始下一个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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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一套流程,耍熟了之后就跟早年火枪刚刚在战场上得到运用的时候,火枪兵们使用的三段击一样,娴熟,流畅,高效,乃至赏心悦目。循着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自己也都陶醉了。

而我第一次发现,看着整架的脏碗变得干净,澄亮然后回到碗架上,居然也相当的有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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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之后,老板把我调到大堂。从此我就基本上不用再洗碗了。

而老板也曾经说过一句话:你是我见过洗碗洗得最快,最有观赏性的人。

事实证明,他之后招来的洗碗的人,都会被他拿来和我进行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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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我就成为了店里为数不多的,可能是除了老板本人之外仅有的一个同时带有跑堂属性卡和洗碗属性卡的人(老板是肯定比我牛叉的,他还有厨师属性卡,设备维修属性卡和经营属性卡)。

所以有时实在忙起来,或者洗碗的人临时请假的话,老板也会照样扯起大嗓门招呼我:L君,进厨房去帮下忙。

我通常也会远远地冲他喊句‌‌“交给我‌‌”,然后推开门走进厨房,跟厨师们打声招呼,然后走到我熟悉的位置上,扯出围裙掸得飞起,然后倏地一声系上,往水池里挤上一大坨清洁剂,闭眼,深呼吸,再转过身,面对餐具返还口堆起的小山。

那动作我现在想想,简直特么让我自己都爱死我自己了。


作者: 

护士衫下

25 Oct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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