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所有相 皆是虛妄 若見諸相非相 即見如來
 
 

贫穷有多可怕?

身为国家级贫困县区,每次家乡上新闻基本都是因为穷或者苦。

第一次获得如此多的赞同,让我窃喜的同时又黯然神伤。

当然这些事情最近的也有两三年了,有些是比较久远的事了,先在因为农村合作医疗的普及,比以前好了很多。另外大家的收入也普遍提高了。但是贫穷依然还远远没有真正的摆脱。

没有课桌的小学,不通自来水,一到旱天就要几十里背水的村庄。依然存在着。当然随着社会的发展,都在变好,不论快慢。

现在政府的解决方案就是合村,把小村合成大村,逐级外迁。希望以后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少。

其实这些穷人也不是大多数的情况,这几个人也是属于我见过的人中最穷或者最惨的那一部分。其他大部分人都没有那么苦了。我只是描述出来给大家看看,真正的穷有多可怕。我家的话因为比较愿意出来闯,没有那么穷,已经把家里的地送给别人,搬到县城住了。但老家确实还有一批相当穷的人。

对于贫穷的人来说,太遥远的事不敢想也不敢去做,孩子上学收益是未知的,但付出是确定的,对于有能力的人来说,搏一把,失败了无所谓,但是对于穷又没有能力的人来说就是孤注一掷了。所以选择打工的远比上学的多。

以前上学的时候,8岁起就要每天翻两座山包六趟去读书。12岁起就要每周步行三四十里山路去读书,年龄更大些就更远了,有的同学从学校回家要坐几个小时的大巴。所以都是一学期回家一次,但是对于十几岁的小孩来说,这实在是太苦了。所以很多人就选择了不读书,打工。

大概十来年前的事,同村的一个光棍,孤儿,被倒下来的土墙拍了一下。当时头都软了,拿布包了下,去医院看了,医院说头骨碎了,需要几万块,这人说没有,就简单处理下回家等死,然后就死了。

大学时候去医院里,碰见一个人,腹水,瘦的骨架一样,挺个篮球一样的大肚子,医生说你这个要住院啊,他说没钱啊,医生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就没办法了,这个人就摇摇晃晃回家了,手里还拿个小凳子,走一段就坐下来歇歇。

前几年外村的一个老人,得了重病,听说要花很多钱,可他知道孩子穷,就上吊自杀了。

以前村里有一座空宅,老人都不允许靠近。因为哪一家人得了肺结核,又穷,那时候好像没有免费治疗,而且就算有他们连路费都出不起,后面就全家死光了,好像剩下一个远走他乡了。

我看了几个高票答案,看来知乎上的群体收入层次比较高,都没见过真正的贫穷,真正的贫穷根本来不及考虑所谓教育,眼界,出路,真正的贫穷就是一不小心,就死了。

木刺

中午的时候看到这个问题,准备回答时心里却难受得不行,然后关闭了网页。

可我最后还是决定回答。

我要讲一个人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我爸爸。

1973年,他出生,当时家里已经有了五个孩子,他是第六个。

没米下锅。他的到来无疑成了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稻草,于是家人一致决定将他送人。就这样,他被领到了一个全新的家庭,而令人难过的是,这家人也很贫穷,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孩子传承所谓的香火。

那个时候住的是土坯房,门上有道门槛,据后来邻居们说,他们经常看见当年三四岁的他乖乖地坐在门前看门,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

他很乖,即使小朋友们嘲笑他是捡来的,也不哭。

他唯一一次不乖,是上完小学,养父母决定让他辍学打工养家的时候。他哭了一天,保证即使上学也不会花家里的钱,他们商议了很久才答应让他去读书。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走十几里路去学校,没有午饭,只能偷偷啃地里挖来的生番薯,然后在下午步行十几里路回家,帮父母干活到晚上八九点,然后看书复习。

他东拼西凑来的学费不够,他就去打短工,帮别人搬砖扛水泥,就这样,一分一分凑齐了学费。

初中毕业,有一个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很好的机会,好像是考过某一次试,就可以分配到一个什么厂(具体的我不知道),是国家单位,有稳定工资。

他成绩一直是班上前几名,所以他很有信心,也一直在很努力的复习。

然后,考试结果是,他过了线。

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恭喜他,想必当时老师也很喜欢这个安静上进的学生吧。

只是第二天,颁发证书的时候没有他,他的名额被另一个当时家中还算有一点钱的人顶包了。他难过,他理论,没有用。就是这么残酷,或许能改变他一生命运的机会,别人塞两块钱,就可以夺走。

我不知道当时的他有多难受和绝望,我只知道,没过多久,他一边打工一边准备自考。

半年还是一年后,他去考了师范院校,他想要接受教育,他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他的责任,不允许他毫无保留地为梦想奋斗。

他在师范学院念书期间,虽然日子还是苦了一些,虽然还是饥一餐饱一餐,但他已经能够养活自己,并给家里寄去费用了。

他在大学里的日子,大概是他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之一了。

他名列前茅,同时爱好写作和看书,发表了很多首诗歌和小说。我小的时候,读完满满一柜子的书,都是他留给我的。他省吃俭用买了吉他,天赋极好,自己学会了弹奏。他嗓音极妙,吸引了一大帮姑娘,其中包括我的妈妈。他有三两好友,时不时小聚一番,即使不吃饭干说话,也是人生一大快活之事。

他遇见我妈妈的时候,正弹着吉他唱着歌,典型80年代文艺青年。

他们相爱,他载着她满县城地跑,笑声在阳光里飘荡久久不散。

然后,快谈到结婚的时候,双方父母都不同意。

他的母亲嫌弃女方家里穷没权势,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国家教师,一个村里的荣耀,在他母亲看来,理所当然要娶一个给自己家长脸的媳妇。

她的母亲也嫌弃男方家里穷,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土坯房,但她家里已经有了两层带小院的楼房。

据我妈妈所说,当时她被打到快死,怀着我还从山上跌下去过一回。

幸而最后,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结婚以后,他自考南昌大学,并拿到了证书,同时不停地工作和写作,好像还拿了钢笔硬笔书法一等奖。具体的我并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家里有很多他的奖杯和获奖证书。那个时候的奖杯还真的就是一个陶瓷杯……上面刻着字……

我的大姨,我妈妈的姐姐,初始有一个服装厂,日子还算富裕。我妈妈还曾经在她那里打过工,至于遭遇我就不说了,只是并不美好温暖。

后来,由于大姨夫赌博,大姨生病,这病一直持续到现在,只是那个时候,她刚查出病情时,需要钱医治,我父亲将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包括建结婚新房的钱。

我一直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对待曾经刻薄自己的人的。

我爸爸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令我妈妈印象深刻的就是,有一日,他和她下班回家,路过商城一家卖烤鸭的店,香气萦绕,他看着那个烤鸭店说,好想吃啊,我还没吃过烤鸭呢。我妈妈就让他去买,他走到店门口,伸着脖子看了看,又回来了,说太贵了我不吃,你要吃我买。

那时一只烤鸭大概三块钱,他一个月的工资两百多块。

第二天,他给大姨打了一千多元钱。

有一次,他和妈妈在大街上,看见一个人瑟缩在墙角,冬风阵阵。他走过去询问,知道那人是外乡人,被偷了钱包,那人一直在哭,说身无分文没有人帮他。在现在这应该是很蹩脚的骗人手段,我妈妈当时也不信,一直在扯他衣角让他快走。可是他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给了那人五十块钱当车费。

这件事的最后,是后来他收到了这个人的感谢信。

这是妈妈后来告诉我的,我想,或许就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关于他的事情,让我一直努力地用温暖的目光来看世界吧。

2002年开始,家里的日子有所改善,我在上小学二年级,偶尔会被巨多的抄写作业逼到哭,他在工作写作的同时,备考律师证,妈妈开了一家小小的幼儿园。

2002年5月9日,暴雨。

下午一点钟,他从家里出发准备去学校上课,车祸。

彼时他还很清醒,捂着后脑勺不断流出血的伤口求旁边的人借给他电话打120,和打电话给我妈妈。

他还记得号码。

将近两点,他终于上了救护车赶向医院。

下午两点多,妈妈赶到医院,却因为还没有凑齐手术的钱,医生拒绝开始手术。

下午四点多,他开始神志不清,呕吐,拉着我妈妈的手哭着说胡话。

下午六点多,凑齐医药费,开始手术。

下午七点多,因为延误了救治时间,抢救无效,死亡。

我至今记得小小的我缩在墙角里,看见我妈绝望地跪下去的样子。

我是哭着打完这段话的,你问贫穷有多可怕,这就是贫穷的可怕。

这么好的人,我最爱的人。

 

作者: 

唐克锋

木刺


24 Oct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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