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所有相 皆是虛妄 若見諸相非相 即見如來
 
 

前两天和Preston(凡凡)聊起将来他长大了想要做什么,结果他列了个清单,后来还补充了几个:


Policeman(警察)
Ninja(忍者)+功夫熊猫
Diver(潜水员)
Good Pirate(好的海盗)
Spaceman(太空飞行员)
Magician(魔术师)
Hero(英雄)
Teacher(老师)
Master(大师)

今天把他的这些愿望都画了出来,留作纪念。


 
14 May 2016

马伯庸:长安十二时辰

麒名按:非常精彩,有美剧《24小时》的赶脚。



第一章


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巳时下。


长安,西区第四街,西市。


春寒料峭,阳光灿然。此时的长安城上空万里无云,今日应该是个好天气。


随着一阵轧轧声,西市的两扇厚重坊门被缓缓推开,一面开明兽旗高高悬在门楣正中。外面的大街上早已聚集了十几支骆队。他们一看到挂出旗子,立刻喧腾起来。伙计们用牛皮小鞭把卧在地上的一头头骆驼赶起来,点数货箱,呼唤同伴,异国口音的叫嚷此起彼伏。


这是最后一批在上元节前抵达长安的胡商队。他们从遥远的拂林、波斯等地出发,日夜兼程,就为了能赶了这个长安最重要的节日。要知道,从今晚开始,上元灯会要持续足足三夜,大唐的达官贵人们花起钱来,可是毫不手软。


西市署的署吏们一手持簿,一手持笔,站在西市西入口的两侧,面无表情地一个一个查验通关文牒和货物。今天日子特殊,西市比平时提前半个时辰开启。这些署吏都想赶快完成工作,回家过节去,查验速度不觉快了几分。


一位老吏飞快地为一队波斯客商做完登记,然后对排在后面的人招招手。一个穿双翻领栗色短袍的胡商走过来,把过所双手呈上。


老吏接过去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这份过所本身无懈可击。申请者叫做曹破延,粟特人,来自康国。这次来到长安一共带了十五个伴当,十五峰骆驼一匹公马,携带的货物是三十条羊毛毡毯和杂色皮货,一路关津都有守官的堪过签押。


问题不在过所,而在货物。


老吏做这一行已有二十年,见过的商队和货物太多了,早练就了一双犀利如鹘鹰的眼睛。十六个人,却只运来这么点货物,均摊下来成本得多高?何况长安已是开春,毡毯行情走低。这些货就算全出手,只怕连往返的开销都盖不住——万里长路上,哪有这么蠢的商人?


老吏不由得皱起眉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位胡商。曹破延大约三十多岁,高鼻深目,瘦肖的下颌留着一圈硬邦邦的络腮黑胡,像是一把硬鬃毛刷。如果算上他头戴的白尖毡帽,整个人得有七尺多高。


老吏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曹破延一一回答。他的汉话很生硬,来回来去就那么几个词,脸上一直冷冷的没有笑容,完全不像个商人。老吏注意到,这家伙在答话时右手总是不自觉地去摸腰间。这是握惯武器的习惯动作,可惜他的腰带上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小铜钩。


出于安全考虑,所有商人的随身利器在进城时就被城门监收缴了,要出城时才会交归。


老吏不动声色地放下笔簿,围着曹破延的商队转了一圈。货物没有任何问题,普通货色。十五个伴当都是胡人,紧腿裤,尖头鞋,年纪都与曹破延相仿。他们各自牵着一峰骆驼,默不作声,但肩膀都微微紧绷着。


“这些家伙很紧张。” 老吏暗自做出了判断,提起笔来,打算在过所上批上一个“未”字——意思是这个商队身份存疑,得由西市署丞做进一步勘验。可笔未落下,却被一只大手给拦住了。


老吏抬头一看,发现一个浓眉宽脸的汉子,正在冲他微笑。


“崔六郎?”


这个人在西市是个有名的掮客,人脉甚广,举凡走货质库、租房寻人、诉讼关说之类,找他做中介都没错。所以他虽无官身,在西市地面儿却颇吃得开。


崔六郎笑眯眯道:“还没吃朝食吧?我给老丈你捎了张饼。” 然后递过去一张热气腾腾的胡麻面饼,正面缀着一粒粒油亮的大芝麻,香气扑鼻。老吏一捏,发现在面饼的反侧深深压着一枚小小的直银铤。他暗自掂量了一下,怕不有二两,虽不能作现钱,能给闺女打副好簪子了。


“这几位朋友头一次到长安来,很多规矩都不清楚,还请老丈通融。”崔六郎压低声音道。


老吏略作犹豫,还是接过面饼,然后在过所上批了个“听”,准许入市。崔六郎拱拱手致谢,转过身去,流利地说了一连串粟特语。曹破延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既无欣喜也不兴奋。


在崔六郎的带领下,那支小小的驼队顺着槛道鱼贯进入西市。


过了槛道,迎面是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东、南、西、北四条宽巷的两侧皆是店铺行肆。从绢布店、铁器店、瓷器店到鞍鞯铺子、布粮铺、珠宝饰钿铺、乐器行一应俱全。这些店铺的屋顶和长安建筑不太一样,顶平如台——倒不是因为胡商思乡,而是因为这里寸土寸金,屋顶平阔,可以堆积更多货物。


此时铺子还未正式开张,但各家都已经把幌子高高悬挂出来,接旗连旌,几乎遮蔽了整条宽巷上空。除夕刚挂上门楣的桃符还未摘下,旁边又多了几盏造型各异的花灯竹架——这都是为了今晚花灯游会而备的。此时灯笼还未挂上,但喜庆的味道已冲天而起。


“咱们长安呀,一共有一百零八坊,南北十四街,东西十一街。每一坊都有围墙围住。无论你是吃饭、玩乐、谈生意还是住店,都得在坊里头。寻常晚上,可不能出来,会犯夜禁。不过今天不必担心,晚上有上元节灯会,暂驰宵禁。其实呀,上元节正日子是明天,但灯会今晚就开始了……”


崔六郎一边走着,一边为客人热情地介绍长安城里的各项掌故。曹破延左右扫视,眼神始终充满警惕,如同一只未熬熟的鹰隼。周遭马骡嘶鸣,车轮粼粼,过往行旅都在匆匆赶路,没人留意这一支小小的商队。


两人走到十字街正中。崔六郎停下脚步:“接下来咱们去哪?是寻个旅舍还是阁下有挂靠的店家?” 曹破延从怀襟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崔六郎先怔了怔,然后笑道:“原来您都订好了,来,往这边走。” 他伸直手臂,略带夸张地朝右边一指,抬腿前行,其他人紧随其后。


曹破延并不知道,他和崔六郎的这一番小动作,被不远处望楼上的武侯尽收眼底。


望楼是一栋木制黑漆高亭,高逾十五丈,矗立在西市的最中间,可以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市场的动静。楼上有武侯,这些人都经过精心挑选,眼力敏锐,市里什么动静都瞒不过他们。


从崔六郎、曹破延入市开始,就一直被望楼严密地监视着。看到崔六郎的手势,一名武侯直起身子,拿起一面纯色黑旗,朝东方挥动三下,并重复了三次。


两个弹指之后,望楼东侧三百步开外的另外一座望楼,也挥舞起了同样的黑旗;紧接着,更东方的望楼也迅速作出了响应。就这样一楼传一楼,不过数十个弹指功夫,黑旗的讯息已跨越了一条大街,从西市传到了东边一坊开外的光德坊内。


光德坊的东南隅是京兆府公廨,旁边便是慈悲寺。在两者之间,夹着一处不起眼的偏院,这里原本是孙思邈的故宅,不过如今药王的痕迹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肃杀气氛,院子里竖起一栋高大的黑色望楼。


楼上武侯看到远处黑旗舞动,在一条木简上记下旗色与挥动次数,飞快朝地面掷下。


楼下早有通传接住木简,一路快跑,送入三十步外的一座轩敞大殿。大殿正上方高高悬着一块金漆黑木匾,上书“靖安司”三字楷书,书法丰润饱满,赫然是颜真卿的手笔。


一进殿,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巨大的长安城沙盘。赤粘土捏的外郭城墙,黄蜂蜡捏的坊市墙垣,一百零八坊和二十五条大街排列严整如棋盘,就连坊内曲巷和漕运水渠都纤毫毕现——当然,唯独宫城是一片空白——旁边殿角还有一座四阶蟠龙铜漏水钟,与顺天门前的那台铜漏同调。


俯瞰此盘,辅以水漏,如自云端下视长安,时局变化了然于胸。


沙盘旁边,两位官员正在凝神细观。老者须发皆白,身着宽袖圆领紫袍,腰佩金鱼袋;少年人脸圆而小,青涩之气尚未褪尽,眉宇之间却隐隐已有了三道浅纹,显然是思虑过甚。他穿一袭窄袖绿袍,腰间挂着一枚银鱼袋,手里却拿着一把道家的拂尘。


通传跑到两位官员面前,持简高呼:“狼入西市,已过十字街!”


官员们没动声色,身旁一名美貌女婢向前趋了一步,拿起一杆打马球用的月杖,将沙盘中的一尊黑陶俑从西市外大街推至市内,与崔六郎、曹破延所处位置恰好吻合。


殿内稍微沉寂了片刻,年少者先开口探询道:“贺监?” 连问数声,老者方才睁开眼睛:“长源你是怎么安排的?”


年少者微微一笑,用拂尘往沙盘上一指:“崔器亲自带队,五十名旅贲军已经布置到了西市之内。一俟六郎套出消息,崔器马上破门捉人。外围,有长安县的不良人百余名把守诸巷;西市两门,卫兵可以随时封闭。重重三道铁围,此獠绝无逃脱之理。”


随着拂尘指点,女婢飞快地放下一尊尊朱陶俑。沙盘之上,朱俑转瞬间便将黑俑团团包围,密不透风。


“这些狼崽子以为装成粟特胡商买通内应,就能瞒天过海,殊不知从头到尾都是咱们在钓鱼。以有心算无心,焉有不胜之理?” 少年人收回拂尘,下巴微昂起,显得胸有成竹。老者“嗯”了一声,重新阖上眼帘,不置可否。


每隔一小刻时间,外面就会有通传跑进来,汇报崔六郎和曹破延的最新动向。


“狼过樊记鞍鞯铺,朝十字街西北而去!”


“狼过如意新绢总铺,右转入二回曲巷!”


“狼过广通渠三桥,拐入独柳树左巷偏道。”


女婢手持月杖,不断挪动黑俑到相应位置。曹破延的行走轨迹,形象地呈现在两位主事者眼前:这支商队正离繁华之地越行越远,逐渐靠近市西南的独柳树。


独柳树是西市专门处斩犯人的场所,商家嫌不吉利,多有远避,是以四周人越来越少。


年少者微一侧头:“徐主事,那附近有什么建筑?”


在两位官员身后,环绕着十几张堆满卷帙的案几,数十名低阶官吏都在埋头忙碌着。一个微胖的中年书吏听到呼唤,连忙放下手中卷帙,跑到沙盘前。他的视力不是很好,需要费力地趴在边缘前探身子,才能看清黑俑所在。


徐主事略一思索,立刻如诵书一样答道:“西市西南巷,地势多洼下湿,只设有十六个货栈,旁接广通渠。开元十五年曾遇暴雨,渠水暴涨,三名胡商的存货悉毁,价五千贯……” 他的记忆力相当惊人,随口答出,全无窒涩。


年少者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这十六个货栈,附近可有出口?”


“哎哎,没有,不过……”


恰好在这时,第五则通传打断了他的话:“狼入丙六货栈,未出!”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被这条传文给挑动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沙盘。


“就是这里了!”年少者眼神霍然发亮:”传令崔器,准备行动;不良即刻清场货栈外围,不许任何人进出。西市二门随时待命。” 一条条简短有力的命令从他嘴里发出,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通传记下命令,飞快地离开殿内。年少者双臂撑住沙盘边缘,身子前倾,望着黑陶俑喃喃自语:


“我倒要看看,这些突厥的狼崽子来长安城,到底想干什么。”


——————


命令从靖安司大殿上传到望楼。然后通过一系列旗语,迅速跨越大街,传回到西市的北侧望楼上。武侯把旗语抄在木简,抛到楼下,同时大喊道:“崔旅帅,接令!”


木简还未落地,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捏住。


抓住木简的是个身材高大的虬髯大汉,胳膊粗得象一条梁木。他接过木简,迅速扫了眼上面的命令,精神一振,立刻回头大吼道:“全体集合!”


从他身旁的仓房里,五十名旅贲军的士兵迅速鱼贯而出。他们个个身披墨色步人铠,手持擘张寸弩,腰悬无环横刀,其中十人还斜挎长弓。整个列队集合的过程中,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沉闷的脚步声和呼吸。


崔器阴沉着脸扫视一圈:“目标在丙六货栈,先围后打,一会儿都机灵着点,谁也别给旅贲军丢脸!” 说完一挥手,朝外面跑去。士兵们五人一排,紧紧跟随着主将,开始时小跑,然后急速奔跑起来。


他们轻车熟路地掠过十字街,钻进曲巷,朝着西市南坊而去。沿街的客商看到街上突然尘土飞扬,跑过这么多军人,都露出惊骇神情。还没等他们交头接耳,又有大批不良人走过来,要求各商铺暂时关闭大门,街上的行人也被请进临近的店铺休息,禁止任何人离开。


在西市的东西两个入口处,守门士卒将石制坊闩从地坑里抬起,随时可以关闭大门。


蜘蛛网一层层地飞速编织着,一支利箭直刺而去。


进入丙号货栈范围后,崔器做了几个手势,早有默契的旅贲军分成三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接近丙六货栈,不良人已经将附近所有的路悄悄封锁。这一带只有几个商队的马匹牲畜拴放于此,三两个伙计看着。有不良人过去,交涉几句,把牲口都远远牵开。


至此,丙六货栈与西市完全隔绝。


崔器半蹲在丙六客栈附近一堵土墙的拐角处,摘下胸前护心镜,挂在横刀头上,小心地朝外伸去。借着护心镜的反光,他不必探头也可看清前方状况。


丙六货栈是一间压檐木制建筑,长六十步,宽四十五步,近乎方形,只有一个入口,四面有通风窗,但特别小,不容成人通行。建筑底部悬空,被十六根木柱托起,有点类似岭南风格。因为这一带靠近水渠,夏季容易被淹。


门口守着一个大鼻子胡人,正是曹破延的十五个伴当之一。他背靠木门,不时低头去玩手腕上的一串木珠,显得心不在焉。崔器估算了下弩箭的距离,如果真要动手,他有信心在十个弹指之内破门而入。


崔器把目光投向入口,摒住了呼吸。万事俱备,就等货栈内的动静了。


在与外界隔着一面木墙的货栈内,曹破延背靠屋角双手抱臂,面向入口而立。他已经摘下尖顶白帽,露出一头浓密的黑色发辫。其他人在货架之间散开,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但用的不是粟特语而是突厥语——当然,站在窗边的崔六郎表现出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


崔六郎搓手笑道:“曹公,谁给您找的这地方?这里潮湿得很,附近也没有食肆杂铺,不如我给您另外安排一间。”


曹破延像是没听见这个问题似的,冷淡地回答:“做正事。”


崔六郎也不尴尬:“好,好。您找我到底做什么事,现在能说了吧?”


曹破延打了个响指,两个伴当走过来,在地上铺开一卷布帛,展开来是个宽方的尺寸。然后他们又拿出了小狼毫一管、墨锭一方、砚台一盏。崔六郎一怔,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开科考诗赋?


他再一看那硬黄布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布上密密麻麻画着无数方格,墨线纵横,正是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图。不过这地图太过粗略,仅仅只是勾出坊市轮廓和名字。


“这玩意只在皇城秘府里头有收藏,百姓谁家私藏,可是杀头的大罪!”


曹破延双眼一眯:“……你不敢接?”


崔六郎哈哈大笑,后退一步盘腿坐在地上:“我若是不敢,就不会把你们接进西市了。富贵险中求,干我这行的,有几个把大唐律令当回事? 来呀,笔墨伺候,你们想标什么?”


“我要你在这份长安舆图上,把所有的隐门、暗渠、夹墙通道等要害之所标出来。”曹破延一字一句道。


崔六郎一边应承着,一边在脑子里飞快转动。长安城内地势错综复杂,可不是纵横三十六条路街这么简单。诸坊之间有水陆渠道,城墙之间有夹墙,桥下有沟,坡旁有坎,彼此之间如何勾连成网,联通何处,大部分长安居民一辈子都搞不清楚。


若有这么一张全图在手,长安城大半虚实尽在掌握,来去自如。看来这些突厥人所图非小啊…


一人掏出皮囊,倒了些清水在砚台上,一会儿功夫研出浅浅的一滩墨水。崔六郎舔开狼毫笔尖,蘸了蘸墨,提笔画了几笔,忽然又停手:“曹公,你不是中原人,对布匹不熟。这布啊,不成。这叫硬黄布,做衣服合适,上墨却略显滞涩。不如我去买些一品的宣纸回来……”


“你不能离开。”曹破延断然否决。


崔六郎摇摇头,提笔开始勾画。刚填完长安城一角,他又抬眼道:“长安城太大,若是事无巨细都画上去,三天三夜也画不完。曹公你用此图到底是要做什么用?我心里有数,下笔自然就有详略。”


曹破延道:“这与你无关。”


崔六郎双手一摊:“你要我两个时辰内填完长安城全图,却连干什么用的都不肯说——对不起,画不了。”


曹破延听了这一串说辞,不由得大怒,一步迈到崔六郎的身前,伸手要扼他的咽喉。


崔六郎犹豫了一下,没有躲闪。他知道靖安司的人就在外头,只消一声高喊,这些突厥人一个也跑不掉。可是那样一来,之前的心血就全浪费了。他赌曹破延现在只是虚张声势,没拿到舆图前不会真的下手。


只要再诈上一诈,就能搞清楚他们的真正目的了。


曹破延的手掐在咽喉上,骤然停住,崔六郎心里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曹破延保持着这个姿势,头忽然朝着窗外歪了一下,似乎在侧耳倾听。崔六郎有些紧张,难道是旅贲军的人粗心大意搞出杂音?他连忙问道:“曹公,怎么了?”


“你听到什么没有?”曹破延指了指窗外。


崔六郎听了听,外面寂静无声。他有点茫然地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啊。”


“对,什么都没有。”曹破延露出草原狼才有的狰狞笑意,手指猛然发力:“刚才进门时,附近明明拴着许多牲口,热闹得很,现在却连一声马鸣都没了。”


一听这话,崔六郎的面部遽然变色,开始是因为惊慌,然后是因为窒息。


————————


崔器在外头等待着,心里越发不安。货栈那边没什么动静,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作为一名老兵,他的这种直觉往往很准。


他再度用横刀把护心镜探出去,这次对准的是丙六货栈的窗户。窗口很小,镜上只能勉强看清有人影晃动。忽然一个人影在窗前消失,同时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有沉重的东西倒在地上。


“不好!” 崔器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猛然收回横刀,急切地对周围吼道:“破门!快!”


旅贲军早已在各自的战位准备就绪,命令一下,八支弩箭立刻从三个方向射出,登时把守门的突厥人钉成了一只刺猬。与此同时,两名士兵猛然跃上门前木阶,掠过刚软软倒下的敌人身旁,用厚实的肩膀狠狠撞在门上。


竹制的户枢抵挡不住压力,霎时破裂。轰隆一声,士兵的身体连同门板一起倒向里面。在他们身后,另外两名士兵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的身体,冲进屋去。手中劲弩对准屋内先射了一轮,然后迅速矮下身去。这时趴在地上的两名士兵已经翻身起来,把门板抬起形成一个临时的木楯,护在同伴身旁,给他们争取弩箭上弦的时间。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无比流畅,仿佛已经排练过无数次。


距离他们最近的几个突厥人吼叫着扑过来,突然又一头摔倒在地,发出痛苦的惨叫。三具长弓在客栈远处发射,二尺长的铁箭准确地穿过货栈的狭小窗口,刺穿了他们的身躯。


这一轮攻势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更多的士兵手端手弩冲进货栈,边前进边举弩大喊:“伏低!伏低不杀!”。


可是突厥人仿佛没听懂似的,前赴后继地从货架的角落扑出来。他们高呼着可汗的名字,赤手空拳冲过来。这对于旅贲军的士兵来说,根本就是活靶子,一时间货栈里充斥着金属楔入肉体的闷响和惨叫。


士兵们并不急于推进,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着缓缓前移。突厥人全无可乘之机,只要稍微现身,立刻就会被数把手弩射中。可是这些绝望的草原狼悍不畏死,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撕咬,以至于士兵们不得不痛下杀手。


货栈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过道和木架之间。


士兵们没有放松警惕,谨慎地一个货架一个货架地搜过去。突然,一个原本躺倒在地的突厥人一跃而起,扑向距离最近的一名士兵。那士兵猝不及防,被他拦腰抱住,两人纠缠在一起。突厥人张开大嘴,要去咬士兵的鼻子,可他的动作猛然一僵,旋即仆倒在地,脑后勺上插着一根青津津的弩箭。


崔器在过道尽头放下空手弩,眼神凌厉。


破门只花了十个弹指,全灭敌人在二十六弹指之内,这在京城诸卫中算是卓异的成绩。可崔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黝黑的脸膛仿佛涂上了一层铅灰色,暗淡无光。


眼前躺着的是崔六郎的尸身。他的脖颈处有明显的指痕,双目圆睁,不用仵作也知道是被掐死的。


“兄长!”


崔器悲愤地一声虎吼,单腿跪在地板上,想要俯身去抱住死者。两人眉眼仿佛,正是亲生的兄弟,只可惜其中一个已永不可能睁开眼睛了。


“如果我能再早下令三个弹指……如果我能亲自第一波去破门……”悔意如同蚂蚁一样啃噬着崔器的心,他的手指猛烈颤抖着,几乎握不住兄长的手。


一个旅贲军的士兵跑过来,看到长官这副模样,不太敢靠近。崔器偏过头去,用眼神问他什么事。士兵连忙立正:“刚才清点完尸体,一共是十五具。”


除去崔六郎,一共有十六个突厥人进了货栈。也就是说,现在还有一人没有捉到,经过辨认,应该是为首的曹破延。崔器猛然吸起一口气,重新站立起来,眼中跳动着火焰。


“搜!” 他沉着脸喝道。


货栈不是住家,是一个没有隔断的大敞间,中间只有一些木制货架。崔器在货栈里巡视了几圈,没有发现任何一样。这样一个坦坦荡荡的地方,一眼就能望穿,他能躲到哪里去?难道这家伙会什么西域妖法,能穿墙不成?


崔器忽然觉得头顶有点凉飕飕的,他停下脚步,猛一抬头,瞳孔霎时收缩。在他的正上方,有一个井口般大小的木盖,盖子略有歪斜,露出一丝湛蓝的天空。


这居然有一个通风口!


丙六货栈的顶部是压檐结构,所以没人想到居然屋顶还会有一个通风口——正常来说,只有平顶屋子才有这样的设计。


这大概是之前的某位使用者偷偷开的口子,没有在西市署报备。崔器恨恨地骂上一句,吩咐人拿来梯子,然后给手弩装进了一支拿掉箭头的弩箭。狂怒并未让崔器丧失理智,这是最后一个人,务必要留活口,否则整个计划就完蛋了。


现在货栈周围都是旅贲兵,曹破延就算去了屋顶,仍旧无路可走,几等于瓮中捉鳖。


崔器唯恐再出什么疏漏,亲自登上梯子,朝上头爬去。爬到顶端,崔器正要推开木盖,突然感觉到一阵杀气。他急忙缩头,一块嵌着铁钉的硬木条擦着头皮飞过。他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弩。噗的一声,似乎刺中了什么。崔器一喜,手脚并用往上爬去,却冷不防被一条腰带抽中了左眼。


这腰带是熟牛皮制成,质地极硬,抽得崔器一阵剧痛眩晕。腰带头上有一个小铜钩,抽回时又在他脸颊上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这袭击激起了崔器的悍勇,他不退反进,反手一卷扯住腰带,用力一拽,硬是冲上了屋顶。


他还未等站稳,就感觉腰带一松,显然对方松开了手。崔器一下子失去平衡,拼命摆动手臂,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就在这个当儿,他听到喀嚓喀嚓一连串脚步踩在瓦片上的声音,随即哗啦一声跃起,然后远远地传来一阵沉闷的喀嚓声,然后是哗啦的水声。


这声音有些诡异,不像是落在土地上。崔器大急,他的左眼肿痛看不清东西,可脑子却还清醒。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丙六货栈旁边,有一条紧贴坊墙的广通渠。这条水渠在一年前拓宽了漕运,专运秦岭木材,所以渠深水多,宽可行船。此时尚在正月,水渠尚未解冻,上面覆有薄薄的一层冰面,如同朱雀大道般平整,而水门并无任何布署——崔器之前的安排,光顾着陆路,居然把这事儿给忽略了。


他听到的,正是曹破延撞开冰面,落入水中的声音。


广通渠从西市流出之后,连通永安渠、清明渠,更远处还连着龙首渠和宫渠,流经的里坊多达三十余个,跨越大半个城区——换言之,只要曹破延潜水游过西市水门,就可以轻松脱出包围圈,在全城任何一个地方上岸。


崔器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这个错可实在是太愚蠢了。


他情急之下,也纵身飞跃朝水渠里跳去,可他却忘了自己披挂着沉重的明光铠,双脚刚一触冰面,冰面就喀嚓一声断裂开来,直接把这位旅帅拖入水底。


临入水前,他的右眼勉强看到,一道水花正向水门疾驰。


水渠和仓库之间,有高高的堤墙阻隔。旅贲军的士兵只能从另外一端绕过去,花了不少时间,然后他们纷纷脱甲下水,七手八脚把主官拽上岸来。这么一耽误,曹破延早已消失在水门的另外一端。


崔器被救上渠堤,趴着大口大口吐着冰水,面色铁青。在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挂着铜钩的牛皮腰带。


这是整个行动里唯一的收获。


————


靖安司的殿内气氛变得凝重,谁都没想到,十拿九稳的一次追捕,居然让煮熟的鸭子飞了。每个成员都轻手轻脚,不敢作声,生怕惹恼两位脸色不豫的主官。


崔器单腿半跪在殿前,浑身湿漉漉的不及擦拭,水滴在地板上洇成一片不规则的水痕。在曹破延逃离后,他被紧急召回了靖安司。上头急于弄清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而望楼旗语没法传递太复杂的消息,他只能亲自跑一趟。


面对靖安令和靖安司丞,崔器不敢隐瞒,跪在地上把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然后把头低垂下来,听候审判。老者拂了下衣袖,长长叹了一声:“本来是请君入瓮,反倒成了引狼入室……”


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的严重性。那个曹破延在刚才展现出了凶悍、狡猾和极强的瞬时应变。这么一个居心叵测的突厥人在上元节前夕闯入长安城,谁也无法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更要命的是,这头狼几乎可以说是被靖安司一路带进来的,这个责任若是追究下来,谁也担不住。


“卑职已派人沿渠搜捕。” 崔器补充了一句。


年少者铁青着脸,一摆拂尘:“这点人济得什么事!你知道广通、永安、清明、龙首诸渠有多长?去把各街铺的武侯和里守都调出来,诸坊封闭,给我一坊一坊地搜!”


“长源,拂尘可不是用来砸人的。” 老人抬起手掌,温和而坚决地制止了他,“方才封锁西市半个时辰,已有越矩之嫌。若是来一次阖城大索,整个长安城都会扰动不安——今天可是上元节灯会,现在街上处处都在扎灯布置。你闹得动静一大,连圣人都要过问的。”


年少者还要争辩:“贺监不任其事,可不知道!曹破延这十六人,只是最后入城的一批,他们有更多党羽早已潜藏城里。若不尽快搞清突厥人的意图,恐怕这长安城会有大祸临头!”


他的语气已近乎无礼。不过老者并未动怒,他伸出一根指头,朝东北方向点了点——那边是宫城的所在:“我没说置之不理,但公然搜捕绝不可行,可不能给那位添麻烦呐。”


一听到老者提及“那一位”,年少者眼神黯淡了一下。他沉吟片刻,旋即又爆出更炽烈的火光:“既然贺监认为台面上动不得,那我若是只调遣少量精锐,暗中擒贼呢?”


对这个建议,老者捋着胡须,似乎游疑未决。


崔器一听得此言,突然昂起头来大声道:“崔器自知犯下大错,不求宽宥,只求能亲自手刃仇敌,为兄长复仇!”


可年少者和老人同时摇摇头。


长安这里住着近百万居民,汉胡百官诸教九流,各种势力交错纠葛,是一个明暗相间的复杂漩涡。崔器半年前才到长安任职,上阵杀敌没问题,指望他在城中穿梭寻人,就不太现实了。


靖安司这里汇聚了各处的精英,有精通市易钱粮的能员老吏、有过目不忘的主事文书、有凶悍武勇的战兵,甚至还有一批深谙胡情的胡人属员——现在唯独缺少一条能游走于长安暗处、嗅觉敏锐的老猎犬。


本来他们有一个最适合的人选,就是崔器的哥哥崔六郎,可惜他已经殉职。崔器知道主官在惋惜什么,双目一红,一拳砸在地上,竟砸得砖块微微裂开一道细隙。


沉默片刻,老人拿起旁案上的幞头,端正戴好,又把算袋、手巾系在腰间。年少者一愣,忙问贺监是要去哪里?老人叹道:“宫里对突厥狼卫非常重视,今天的事瞒不了多久。我进宫一趟试着拖延几个时辰,在这期间,长源你最好想出应对之策,弥补先前的错误,否则……” 老人白眉一垂,没有说出口。


年少者肩膀微垂,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心生鄙夷。这个老家伙滑不溜手,一见事情办砸,就找理由离开,不肯承担任何定策的责任——但他这一走也好,省得自己束手缚脚。


现在一刻值千金,他可没太多时间耗在对付自己人上。


年少者把老人送至照壁,然后回转殿内,神情明显轻松不少。他严厉地看了仍跪在阶下的崔器一眼,袍袖一拂:“非常之时,惩戒暂且押后。接下来你不可再有分毫懈怠!”


崔器面容一肃,拱手退下。他知道,那位姓贺的老头子只是挂名,真正掌管靖安司和自己性命的,是眼前这位叫李泌的年轻人。这位上官别看年纪轻轻,手段着实犀利,杀伐果决,整个靖安司都被调教得服服帖帖。


处置完了崔器,李泌用力敲了敲案角,把各部主事都叫过来:“你们现在好好想想,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可以取代崔六郎?——记住,我要最好的。”


殿中主事个个陷入沉思,可一个都没吭声。距离灯会只有四个时辰,在这之前要找到曹破延,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差事做得好,未必有好处;做得差了,搞不好就成了替罪羊,连推荐人都要倒霉。


李泌看见部下们畏畏缩缩,正要开口训斥,忽然目光一凝,看到那个目力有恙的徐主事犹犹豫豫抬起了手。他知道此人叫徐宾,本来在户部做书令史,记性奇佳,阅卷过目不忘,所以被调来靖安司担任主事,就是略有口吃。李泌下巴一抬,示意他说话。


徐主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哎哎……在下倒有一个人选,不知是否合您的意。”


“讲!”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叫……哎哎,叫张小敬。从前在安西都护府军中做一个什长,后来叙功调回长安,在万年县担任不良帅已有九年。我想或许合李司丞之意……”


“哦?” 李泌眼神一眯。


这份履历说来简单,细琢磨可是不一般。不良帅乃是捕贼县尉的副手,流外官里的顶阶吏职,分管捕盗治安诸事。一个都护府的小小什长,居然能当上一县之不良帅,已是十分难得。更何况这不是一般的县,是万年县,管的是长安的东半城。天子脚下,诸贵居所,关系盘根错节,此人居然能稳稳做了九年,李泌忽然产生了点兴趣。


“他人现在何处?”


“哎哎……他去年犯了事,如今身在长安县狱中,已是待决之身。” 徐宾斟酌着字词。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徐主事是不是糊涂了,怎么推荐了一个囚犯来?还是个死囚?这不是触上司霉头吗?


谁知李泌却面无表情:“我要的不是圣人,是能人——这个人是不是最好的?”


徐宾连忙提高了声音:“长安之内,缉事捕盗无出其右。”


一枚银鱼符从半空划过,徐宾慌忙伸手去接,差一点没接住。李泌道:“用我的马去接。两刻之内,我要在这里见到那个人。”


徐宾愣了一下,才听懂主官的意思。他先把银鱼符系在腰间,又觉得不合适,连忙解下来捧在手里,匆匆忙忙跑出殿外。


李泌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都伸着脖子往外看,不由得发怒道:“你们还闲在那里看什么?马上去给我查!东西二市的过所市状、城门监的检录、各处街铺的讯报,都给我彻查一遍,快!”


靖安司的官吏赶紧纷纷回到自己位子,埋头开始工作,殿内又陷入忙碌。李泌从身旁婢女接过一条开水烫过的缠花锦帕,用力在脸上搓了搓,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开口道:“杜药师,你去京兆府一趟,把张小敬的注色经历调过来。”


一个年轻小吏立刻起身,飞奔而出。


李泌把外袍胸襟扯开,将双臂撑在沙盘旁边,身子前倾,继续俯瞰着长安城的沙盘。他的犀利眼神扫视着每一栋建筑,似乎想用目光将那头狼生生剜出来。


殿角的铜漏,水滴仍在从容不迫地滴下。无论世事如何急迫,它从来都不曾改变。


——————————


沙漠,废墟,还有浓烈的血腥味道。


无数黑骑在远处来回驰骋。远处长河之上,一轮浑圆的血色落日;孤城城中,狼烟正直直刺向昏黄的天空。


他费力地直起身来,愤怒地大声示警。可城垣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尸山,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回应他的呼唤。惟有一面残破不堪的龙旗耷拉在城头,旗杆歪歪斜斜,几乎要断裂中折。


咚咚咚,敌人进攻的鼙鼓响起,骨箭如飞蝗密集。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面对……


……张小敬猛然醒来,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在西域,而是在长安县的死牢之内。枷锁牢牢锁着自己的脖颈和双手,连从梦中惊醒都动弹不得。


梦里那战鼓的咚咚声,原来是有人在用鞭柄敲打木槛。他抬起眼皮,看到牢门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死牢的节级;还有一个人面狭短眉,下颌五缕乱糟糟的长髯,正关切地看着他。


“友德?” 张小敬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想不到最后来送行的,居然是你。”言语之间,竟听不出丝毫临刑前的失魂落魄。


徐宾知道他误会了,可也不好解释,冲节级拱手道:“麻烦请开牢门,卸枷锁。” 节级鼓着两只略凸的眼睛,像是一只不甘心的癞蛤蟆。可当他扫过徐宾右手捏着的银鱼符,又退缩了,只得掏出钥匙,哗啦一声解开牢锁,让两个牢头去卸。


两个牢头战战兢兢,似乎对张小敬很敬畏,紧张到怎么也拆不开枷锁。张小敬冷哼一声:“笨蛋,这是三扭蛇锁,拇指得从下面扳,中间使劲。”牢头如法炮制,喀吧一声,枷锁终于裂成两块。两人各执一块,惶急站开。张小敬用余光扫了一眼节级。后者打了个哆嗦,眼神赶紧避开。


张小敬身材不高,但结实得像块泰山磐石,额头微凸,下有两道短黑醒目的蚕眉。他晃动发酸的手腕,环顾左右,大声道:“酒食在哪里?县里置办断头酒,成例是五百钱,你们可不要克扣。”


周围的人避之如瘟疫,都不去搭话。徐宾弯腰进入牢里,搀住他的胳膊,低声道:“有人要见你……”


“嗯?”


张小敬一脸诧异。原来徐宾不是来送终,竟是来捞人的?可他一个好好先生,哪来的神通从死牢里救人?


徐宾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催促节级赶紧办手续。很快胥吏送下来一份文书,要徐宾签字。张小敬一看那文书的侧封就知道,这不是赦免状,而是移调囚犯的文书,一般用于大理寺或刑部从县狱里提调犯人——但这两处提调,可不会先给犯人除枷。


张小敬心中疑窦重重,不过此时还不是问话的时候,保持着沉默。


徐宾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一干人等离开阴暗的死牢,回到地面。阳光从入口照射进来,在最后几级台阶形成鲜明的光暗对比。张小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忽然停住脚步,脸上浮现几许感慨。


这一阶,是阴阳分割的界限。他本有向死之心,可没想到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莫名其妙地又回来了。


接下来是吉是凶,还不知道,但好歹多看了一眼阳光,已经值了!


张小敬旁若无人地走向一口水井,这多少有点不合规矩。但周围的囚卒都远远站开,无人喝止。张小敬铁钳般的双手交替拽着井绳,很快打上一桶带着冰碴子的井水。他高举水桶兜头一激,冰水浇在头上,让他打了个惬意的冷战,一扫地牢里的污秽和萎靡。


张小敬搁下水桶,高高仰起了头,冰水顺着发绺滴下去,隐隐从身上散发出凌厉的气势。此时日头正炽,金黄色的阳光洒下来,照在他的左眼窝里。那里早已没有眼珠,只有一道极深的老旧刀疤,在阳光下分外凶悍。


“我张阎王,又回来了。” 他举起拳头,向天空用力一挥。那一刹那光影摇动,刀砍斧凿般的侧脸有如金刚一般狰狞。


办妥了提调手续,徐宾带着张小敬匆匆出了长安县公廨。徐宾心急如焚,连囚服都来不及让他更换。公廨前的拴马石前有两匹凉州骠骑,骏马额头前有一条醒目的玳瑁带抹额,这意味着两匹坐骑可以驰行于任何一条大街上,甚至包括朱雀大街上的御道,不必受《仪制令》的限制。


两人各自跨上一匹,张小敬问道:”去哪?” 徐宾答道:“哎哎,咱们回光德坊的靖安司。” 他看了一眼牙门前的日晷:“得尽快赶到,嗯,得赶快,得跑一刻半呢。”


“一刻之内准到。” 张小敬用无名指扫了扫马耳,马匹的灵敏反应让他很满意。


长安外郭以朱雀大街为分隔,东归万年县管辖,西归长安县管辖,是以长安县的监狱位于西城的永达坊,去光德坊的话,得先朝西穿过三条大街,再北上四个街口,全程得有十来里路。想在一刻内赶到,必须得策马狂奔,不得有半点耽搁。


两人扬鞭驰上大街,飞奔而去。两匹高头大马汹汹上路。街面上无论行人还是肩舆都纷纷避让,唯恐冲撞。徐宾的骑术明显不及张小敬,他整个人几乎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住缰绳,颇为狼狈。


张小敬放缓一点速度,与徐宾平齐,独眼斜乜:“友德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宾勉强控制住骑姿,喘了口气,这才开口道:“捞你出来的,是靖安司。”


“靖安司?” 张小敬略感诧异,他精熟长安官府体制,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徐宾解释道:“勘乱平镇曰靖,四方无事曰安,靖安司是朝廷新立的官署,统摄整个西都的贼事策防——这都是你进去之后的事了——他们如今正征辟贤才,所以我荐举了你。”


张小敬蚕眉一挑。负责长安城治安的有金吾卫的街使,有御史台的巡使,有长安、万年两县的捕贼尉,这得是什么样的“贼”,逼着朝廷要另外成立一个新署来应付?


徐宾继续道:“主管靖安司的叫李泌,字长源。他以待诏翰林知靖安司丞。正是李司丞要见你。”


张小敬“嘶”了一声,疑窦更增,这就更加反常了。靖安司的职责是“贼事策防”,庶务必然繁剧。让待诏翰林这种闲散清要的文学官来管抓贼?这不是胡闹吗?


张小敬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名字,忽然想起来了:“莫非……是那个说棋的神童?”


徐宾别有深意地点点头。


开元十三年,有个叫李泌的七岁神童入宫觐见。天子正在和中书令张说弈棋。天子令张说、李泌二人以“方圆动静”为题吟棋。张说写的是“方如棋局,圆如棋子。动如棋生,静如棋死。” 而李泌则开口说道:”方如行义,圆如用智。动如逞才,静如遂意。” 大得天子赞赏,送入东宫陪太子读书。


现在算起来,李泌已是二十六岁,正是雄心勃勃崭露头角之时。靖安司丞位卑而权重,可以积累庶务资历,正是个完美的晋身之阶。想到这里,张小敬用小拇指刮了刮左眼窝,嘿嘿一笑:“李司丞如此求贤若渴,看来靖安司是惹下天大的麻烦吧?”他说起话来,总带着淡淡的嘲讽味道。


徐宾有些尴尬地把视线转开,他这个朋友的眼光太毒,可讲话又太直。这两个特点结合在一起,可真教人受不了。


“抱歉,这个我还不能说。哎哎……等会儿李司丞会跟你讲。”


张小敬哈哈一笑:“好,不问了。什么事情都无所谓,再惨还能惨过杀头么?”


徐宾的视线投向前方,脸色凝重:“这个……哎哎,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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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朝着靖安司奔驰的同时,曹破延刚刚爬上陡峭的漕渠堤岸。岸边恰好立有一块高逾二丈的青石路碑,上书“永安北渠”四字。他手脚并用奔到石碑旁,背靠着碑面坐下,脸色煞白,喘息不已。


他左边的肘部一直弯曲着,关节处露出一截黝黑的钢弩箭尾,袖管隐有血迹。他很幸运,如果上面装了箭头,只怕整条胳膊就废了。


忽然,曹破延的耳朵一动,他迅速伏低身子,用石碑遮挡住身形。在不远处的大路上,一队金吾卫街使的巡队隆隆开了过来。这条路上的行人车马特别多,动辄拥堵不堪。巡队不得不大声喝斥,才能分开一条路——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没人会去注意河渠旁的动静。


等到巡队远离,曹破延才用右手捂住左肘,缓缓起身。他环顾四周,正要迈步出去,突然目光一凛。远处有一个人离开大道,迈过排水沟,正晃晃悠悠朝石碑这边走来。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醉汉,穿着一件缺胯白袍衫,胸襟一片湿漉漉的洇痕,走起路来一步三晃,想来喝的可不少。曹破延只得重新矮下身子去,尽量压低呼吸声。


这醉汉走到石碑前,先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一手顺开衩撩起袍边,一手悉悉索索地解开腰带,居然对着石碑开始撒尿。这一泡尿可真长,醉汉还饶有兴致地扶住阳具,去冲碑上的浮土。撒完尿以后,醉汉随手把腰带一扎,转身正要走,可他忽然低下头,发出一声“噫?”


他看到,从河渠到石碑之间的堤岸上,有一串凌乱的水痕足迹。醉汉好奇地趋前几步,绕过石碑,恰好与碑后的曹破延四目相对。


醉汉楞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口里说:“子美,原来你回来了哇,来来咱俩喝一杯。” 曹破延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脖子,醉汉兀自嘟囔着别闹别闹。下一个瞬间,石碑后传来颈骨拗断的声音,嘟囔声戛然而止。


过不多时,曹破延身穿着缺胯衫,神态自然地朝着大街路面走去。胡人穿华袍,在长安再普遍不过。他就这么走入人群,如同一粒沙子落入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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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敬和徐宾抵达光德坊时,恰好一刻时间,代价是徐宾颠丢了自己的头巾。在经过了严格搜检之后,两人在靖安司大殿后的一处僻静庭院见到了李泌。


这里是一间退室,素墙灰瓦,平席简案,窗下潦草地种着忍冬、青灌、几簇半枯的黄竹,主人显然没有花任何心思在装饰上。唯一特别的,是一台斜指天空的铜雀小日晷,可见主人很关心时间。日晷周围挖了一圈小水渠,潺潺的清水蜿蜒流淌去了院后。


徐宾交还了鱼袋,躬身告退,只剩下张小敬和李泌单独面对。


张小敬双手深揖,一只独眼趁机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这位面色清秀的说棋神童身着绿色襕袍,符合待诏翰林的六品之阶,但鱼袋是五品以上官员才许佩戴。他有赐银鱼袋,说明是天子超品恩赐——从这一个小小细节,就能嗅出浓浓的圣眷味道。


不过此时的李泌,可没那么春风得意。虽然他极力维持平静,但眉梢唇角的肌肉一直紧绷着,张小敬一眼就看出来,这位年轻人正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最有意思的是,李泌居然还手执一柄拂尘,不知道一个靖安司的庶务官,为啥拿着这么一把道家法器。


李泌拂尘一抖,没做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是朝廷的头等机密。你只有两个选择,为我做事,或者回去等死。”


张小敬保持着沉默,他知道对方并不需要回答,只是在确认谈话的主导地位。


李泌走到案边,用力一扯,将墙上的白薄宽绫扯下来,露出一幅大唐疆域总图,用拂尘指向北方一处:


“天宝元载八月,突厥内乱,新任的乌苏米施可汗不服王化,起兵作乱。朔方节度使王忠嗣联合了拔悉蜜、回纥、葛逻禄等部出兵讨伐,整整打了一年半,如今突厥可汗已是穷途末路。”


他的声音清澈、冷静,十分有条理,就像是排练过许久似的。


李泌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书架上取下一卷以红绸标签的书录,扔给张小敬。这是一卷长幅,上面横贴着一张张纸条。纸条上的笔迹都很潦草,长则百字,短则一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单独看,都语焉不详,但可随着书录徐徐展开,张小敬却越看越是心惊。


“二载九月初,朔方留后院传来一份密奏,说突厥可汗派遣了数批近侍狼卫潜入长安,欲对天子不利,以扭转前线战局。那些突厥狼卫是草原最可怕的精锐,残忍狡黠,对可汗极其忠诚。为了专门策防此贼,朝廷才设立了靖安司。” 李泌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可是突厥人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我们并不知道。留后院和靖安司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捕捉到了其中一队的动向。”


说到这里,李泌用手指关节轻轻叩了一下松木案几:“本来靖安司设下请君入瓮之计,想用这一队狼卫钓出其他潜伏者。可惜手下庸碌,功败垂成,在半个时辰之前竟让关键人物给逃了!”


李泌吩咐人把刚才那次行动的往来文牍都取来,让他浏览,隐隐有考校的意思。张小敬翻了一遍,指着其中一条记录道:“突厥人来自草原,对马匹鸣叫最为敏感。李司丞你下令清走货栈周围牲畜的时机太早,有声变无声,自然会被警觉。”


李泌闻言,不由得怔在了原地,此前靖安司有过议论,曹破延是如何识破圈套的,结论莫衷一是。李泌一直认为是崔六郎无能才会露出破绽,没想到原因居然在自己身上。他本来有意考校这个人,看有没有真本事,结果反倒把自己的错处揪出来了。


一念及此,李泌先是略有惭愧,可随后却微微笑了起来——这岂不正是靖安司寻找的人?


张小敬倒是面色如常,他在长安干了九年不良帅,什么诡异奇特的案子都经历过了,这点简单的推断还原,根本不算什么。


李泌叹息道:“入瓮之计失败之后,一切线索都断掉了。我们唯一确定的是,狼卫一定会在今晚上元灯会时动手!”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日晷,目光凛然。


张小敬闻言一惊。上元灯会向来是酉时燃烛,如今已过了巳时,满打满算只剩下四个时辰。


靖安司必须在四个时辰里,从百万人口的长安城中揪出所有的突厥狼卫,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张小敬这才明白,为何李泌会如此急切地把自己从死牢里提出来。这件事太重要、太难、太急迫,寻常手段根本做不到,这位年轻的官员不得不兵行险招,纡尊降贵地跟一个死囚犯谈话。


李泌高挑的身材微微前倾:“四个时辰之内,你能做到么?”


张小敬反问道:“为什么是我?”


李泌抬起下巴,略显矜持:“我查过你的注色经历,你之前在西域跟突厥人打过交道,对他们应该很有经验。你又做了九年长安不良帅,这城市的情况,恐怕没人比你更熟。” 他有意停顿一下,复又抬起一只手:“只要你能办成这桩差事,我保你个敕许特赦。”


对死囚犯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赦免更有诱惑力了。


可张小敬没有流露出惊喜,他的独眼微微眯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恭敬地拱手:“多谢司丞美意,在下情愿回牢里等死。”


李泌眉角一抖,他居然拒绝了唯一可以求生的机会?为什么?


“长安有一百零八坊,想在四个时辰之内找出几个突厥人,神仙也没办法。反正都是死,我现在回牢里,还落得个清省。” 张小敬摊开双手,然后转身朝外头走去。


“给你授宣节校尉,再加一个上府别将的实职,够不够?”


“这可不是酬劳的问题。”


李泌的脸色阴沉起来:“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开出你的条件!” 他不相信一个人会放弃这个机会,除非他不想活了。


张小敬继续向前走去:“我已经说了,这与酬劳多少无关,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你恨突厥人吗?”李泌突然问了个无关的问题。


张小敬脚步停住了。


“恨。”声音无喜无怒。


李泌的声调陡然提高:“你那么痛恨突厥人,难道打算坐视这些野兽在长安肆虐?”


张小敬依然保持着背对姿态:“长安上有天子百官,下有十万强军,怎么抓突厥人的事,反倒成了我一个死囚犯的责任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味道。


李泌厉声道:“因为如今能救长安城的人,只有你!”这话说得近乎无赖,张小敬正要摇头离去,不料李泌疾步向前,不顾身份扯住他的袖子,一旋身挡在面前,两道剑眉几乎并立在一处:


“张小敬,我知道你对朝廷怀有怨气。但今日这事,无关天子颜面,也不是为了我李泌的仕途,是为了阖城百姓的安危!听明白了吗?是为了百姓,你若一走了之,于心何安!我不关心你怎么想,但你必须得把这事办成!这是几十万条人命!是人命!”


他说到后来,声音竟有些发颤,显然是情绪鼓荡之故。这可不多见。


张小敬没料到这位年青官员突然失态。当他听到“人命”二字时,心中终于微微掀起波澜。不知为何,梦中那一幕尸山血海的景象再度出现,狰狞的狼旗与哭声交织。他默然良久,他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吧,李司丞,你说服我了。”


李泌松开他的袖子,后退一步,又变回矜持的姿态:“我之前的其他承诺,依然有效。”


张小敬沉吟片刻,开口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官府办事顾虑太多,行事束手束脚。若要让我四个时辰之内擒得此獠,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你的规矩……是什么?”


“就是不讲任何规矩。” 张小敬的右眼闪过一丝危险桀骜的光芒。


李泌是聪明人,立刻明白张小敬的意思。长安城的水太深了,种种势力交错制衡,做起事来阻碍重重。如果不能有一柄快刀斩开这团乱麻,别说四个时辰,就是四个月也未必能有什么成果。张小敬要在四个时辰之内在长安城内抓住突厥人,必须要有碾压一切的绝对权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每个人都配合,没人能阻挠。


李泌迟疑了一下。这家伙在长安做了九年不良帅,什么狠辣手段都有,真要行事没了顾忌,难以想象会造成多大影响。


张小敬见他不言语,嘿嘿冷笑一声,转身就要朝外走去。


“且慢!”


李泌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右手,亮出一块黄澄澄的铜腰牌,上头镌刻着“靖安策平”四字: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靖安司的都尉,凭此腰牌,长安城内的望楼、街铺武侯、坊守里卫、巡骑、城门卫、京兆府两县的不良人都能听你调遣。见牌如见本官。”


张小敬毫不客气地接过腰牌,系在腰带上,打了一个牢牢的九河结。从现在起,他就是全长安最有权势的死囚犯人。


李泌忽然问道:“我给你如此之大的权柄,若你不告而逃该怎么办?”


“没有保证。” 张小敬毫不犹豫地回答,“人是你选的,路是我挑的,咱们都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谈话就这么结束了。李泌摇动案上铃铛,叫来两位婢女。她们把张小敬带去附近厢房,脱下灰囚衣,换了一套便于活动的小袄加褐棉袴。收拾停当后,李泌亲自把张小敬带去靖安司的大殿。


这里是整个靖安司的中枢所在,集结了各部精英,汇总各处军情,并加以推演;厢房里有一个庞大的库房,里面堆积着长安从六部到两市各个方面的卷宗,可以随时调阅。徐宾就是因为在这方面有专长,才被抽调过来。


最让张小敬印象最深的,是靖安司的望楼。


整个长安,每一坊都设有二到三栋望楼,平日用来监测盗匪火警。在李泌的部署下,如今望楼多了个功能,设了专门的执旗武侯,他们可以用约定的旗语进行交流。白天用旗,晚上用灯笼明暗。


这样一来,长安城任何一栋望楼看到的情况,都可以迅速地传到靖安司中枢。同样,靖安司中枢也可以对任何一处迅速发出命令。


这套玩意显然是学自边疆烽燧,但比烽燧更为便当。望楼彼此之间相距不过半里,军情瞬息可横跨整个长安城。张小敬一眼就看出这东西的实用之处:这意味着,无论他身在长安何处,都可以通过望楼与靖安司保持联络,无形中多了一只俯瞰长安的巨眼。


不过这套望楼体系耗费极巨,只有靖安司这样的怪胎才用得起。


此时崔器也在殿内,正在与负责沙盘推演的婢女低声交谈。李泌喊他的名字,崔器连忙跑过来,单膝跪倒,他可还没忘自己是待罪之身。


李泌平静道:“崔旅帅,六郎之死,源自清场不慎之失。令自我处,本官也负有责任。” 崔器猛然抬起头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没料到,兄长的死居然是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疏失;二没料到,这位主官居然自承其错,难道……这是收买人心之术?


李泌对此撇了撇嘴,他现在可没时间玩弄权术,只是高傲到不屑诿过于下罢了。他一指张小敬:“正是这位张都尉破解此疑。他接下来会接替你兄长,追查狼卫。”


崔器打量了一眼张小敬,眼中既有感激,也有疑惑。


他知道张小敬是个死囚,不明白为何李泌会把宝押在他身上。不过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他行了一个军中礼节,振声道:“我麾下有三百旅贲军,步骑均可,两刻之内,可以抵达长安任何一处——希望张先生可以给我个机会手刃仇敌,为我兄长报仇!”


张小敬注意到,他说的是张先生,不是张都尉,李泌交给他的这一把利剑,似乎没那么容易操控。


时间太紧迫了。接下来的安排紧张而密集,张小敬记下了望楼旗语和一些必要的联络方式,然后走到大沙盘前听取关于突厥人的简略介绍。


负责解说的是那位手持月杖的聘婷婢女。她面对沙盘时推时讲,声音明朗清越,还带着一丝轻微的胡音。张小敬略显无礼地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叫檀棋的姑娘,有着高耸的鼻梁和盘髻黑发,应该是汉胡混血。


“重点是,突厥狼卫打算怎么动手?”张小敬问。


檀棋道:“目前还不知道。唯一的一份情报,来自于朔方留后院。有一个部族的突厥首领曾声称,整个长安城即将变成阙勒霍多——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张小敬点点头。阙勒是个突厥名词,近似于九幽血狱,而霍多则是化为尘土之意。整个词既是一句诅咒,也是一种传说中的凶兽。“阙勒霍多”这四字,即使不懂突厥语的,也能感受到其中滔天的杀意。


长安城即将变成阙勒霍多,这也许是一句夸张的修辞,也许是什么东西的比喻,没人知道。


檀棋知道时间紧急,语速很快:“……这是我们在丙六客栈搜检到的一块残布,上面勾勒了半个长安城外郭。很可能曹破延想要的,是整个长安的详尽舆图。”


一听是长安舆图,张小敬的两道蚕眉纠到了一起。李泌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得严峻,问道:“以你之见,突厥人要这舆图做什么——嗯,让我换个问法,如果舆图在手,他们能做些什么?”


“顺渠下毒、连坊纵火、乘夜杀良、散播妖谶、阑入皇城……若是上元灯会,只消在崇仁坊、延寿坊、兴庆宫、曲江池几处观灯繁盛之处抛洒几枚铜钱,都能闹出大乱子。有舆图指引,这长安城他们就能来去自如,可干的事情只怕太多。”


张小敬掰着手指,侃侃而谈,每说一句,周围人的脸色就寒上一分。


李泌面色严峻,他已把形势估计得足够严重,可没想到还有这些匪夷所思的险恶招数。靖安司的人毕竟是官面儿上的,见识远不如这位见惯了鬼蜮伎俩的前任不良帅。


“依你之见,倘若不能公开搜捕,接下来该如何着手?” 李泌问。


张小敬答道:“私藏皇城舆图,是要杀头的大罪。除了官府,一般人家不会有。曹破延既然无法从崔六郎那里获得,要么去皇城里偷,要么……” 他的视线移到了沙盘上,身体朝檀棋挪了挪,几乎与她肩碰肩:“望楼最后一次看到曹破延,是在哪里?”


檀棋对他的大胆有些吃惊,迟疑了一下才回答道:“曹破延翻过水门的速度太快,望楼来不及监视。不过据我们推测,他可能在延寿坊、布政坊一带上岸。这两处都是人流繁盛之地,利于隐藏。我们已经派人去搜索了。”


张小敬道:“我猜他不会走远,最终还是得回到这里来。” 说完一指沙盘。


“西市?” 崔器有些惊讶。李泌却微微点头,和张小敬异口同声:“胡商!”


胡商多聚集于西市,其中不乏身家钜万的巨贾。长安舆图对生意大有裨益,他们暗中收藏一份并不奇怪。张小敬对他们的秉性再熟悉不过,这些人天生就是逐利之徒,胆子比骆驼还大。


崔六郎败露之后,曹破延不敢再接触唐人。若想在最短时间内拿到舆图,他别无选择,只能打胡人的主意。


“可你知道去找哪个商人么?” 李泌皱眉问。西市胡商的数量太多,不可能一个一个排查。


张小敬捏了捏拳头,淡淡答道:“非常之时,自有非常之法。”李泌略显紧张,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这家伙说的“非常之法”,恐怕会是一些不合仁道的手段。不过现在可没时间奢谈刑律和良心。殿角铜漏,水仍在一滴滴敲击着时筒。每一滴,都可能意味着数百条人命。


“张都尉,朝廷之国运、阖城民众之安危,都托付给你了。” 李泌大袖一拂,郑重地双手抱拳,肃容一拜。他身后的官吏们见状,也一并起身,齐齐拱手。


张小敬没有回礼,只是用手掸了掸左眼窝里的灰尘,淡然道:“我是为了长安百姓,其他的可不关心。诸位莫要会错了意。”


众人霎时脸色全变了,这是什么话?虽然私底下大家对朝廷都有怨念,可怎么能堂而皇之说出来?


张小敬咧开嘴笑了笑,转身走出殿去。靖安司的一干属员心惊胆战,都看向李泌。李泌面色如常,拂尘搭在手臂上,似乎全不为意。


这家伙这是在向自己暗示,他不愿受任何控制。


在门口,崔器已经备好了一整套装备:精炼障刀、贴身软甲、烟丸、牛筋缚索等等,还有一把擘张手弩。张小敬娴熟地把这些东西披挂起来,又蹲下身子,用两截麻绳把裤脚扎紧。穿戴妥当后,一股精悍杀气扑面而来。


张小敬把那柄手弩拿起来,反复拉动空弦,又用耳朵听了听,对崔器道:“拆掉望山,钩心再调紧两分。” 崔器闻言一怔,望山是辅助瞄准用的,比较累赘,有准头的人不爱装,钩心调节的是弩箭飞速,越快威力越大,但准头不易控制——看来这位是个用弩的高手啊。


他连忙拿着弩箭去找工匠调整,张小敬趁机把徐宾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道:


“麻烦友德你派人去敦义坊西南隅,那儿有个闻记香铺,给掌柜的送个口信:立刻离开长安,一刻也不要耽搁。最好你也劝家里人尽快出城,绝对不要去参加灯会。”


徐宾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他的用意。


张小敬语气无比严厉:“我在长安城呆了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座城市有多么脆弱。若李司丞所言不虚,我估计——”说到这里他难得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


“这次长安在劫难逃。”


————————


曹破延此时正站在某一坊的大门口。此时他头上多了一顶斗笠,不掀开的话,完全看不到面孔。


此时坊门大开,无数摊贩摆在坊墙之下,吆喝声四起。十来个闲汉在一处空地抓着粗绳两端,牵钩做戏,围观鼓劲的人更有十倍之多。在坊门旁边,立着一具高逾五丈的挑竹大灯轮叫嚷。灯轮上每一角都垂着五彩绸穗,只待黄昏后举烛。


曹破延拉低斗笠,从里卫身边朝坊内走去。靖安司已经传来了一通文告,让诸坊里卫留意一个连髯胡人,只是事起仓促,没有附上图影。里卫们正忙着为牵钩喝彩,他们一看曹破延衣着不是胡袍,连打量都懒得打量,任其进入。


曹破延走到十字街口附近一处僻静角落,从怀里掏出一截小纸卷,看了眼,然后拦住一个跑过的小孩,询问李记竹器铺在哪?小孩见他相貌凶恶,连忙说就在背街宽巷尽头的宅子里。


曹破延顺着指点走去,这里果然有一个竹器作坊,过道和门前堆满了还未糊纸的灯笼架子和竹篾子,有鸾凤,有云龙,还有各色神仙与吉祥物件。看来这里生意不错,到了上元节当日还在忙碌。


他敲了敲门,三下长,一下短,然后再两下长。屋里沉默片刻,一个高鼻深目的枯瘦竹匠探出头来,一把削竹尖刀提在胸口。


“白毡金帐设在王庭何处?” 他用突厥语忽然发问。


“草原的雄鹰不惧狂风。” 曹破延掀开斗笠,也用突厥语回答。


对方打开一条小缝,让他闪身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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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宝三载元月十五日,午时上。


长安城,西区第四街,西市。


西市的市面,并未因刚才的骚乱而变得萧条。随着午时临近,诸坊的百姓乡绅、高门府上的白袍采买、散居京城的待选官吏、全国各地的投献文人都一窝蜂地涌来,指望能抢购到最新进城的胡货。甚至在人群中还能见到许多头插春胜的女眷,她们不放心别人,非得亲自来挑选不可。


张小敬走在街头,行步如飞。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圆脸年轻人。此人叫杜药师,是才加入靖安司不久的年轻干吏,京辅捕吏出身,有过目不忘的才能。李泌派他来,协助张小敬进行调查——当然,也存了监视的心思。


“张都尉,您是要去哪里?”杜药师忍不住开口问道。张小敬的脚程太快,周围人又多,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跟上。


张小敬脚下不停:“柔嘉玉真坊。”


这柔嘉玉真坊的名字,杜药师倒听过,乃是个专供女子面药口脂的铺子。铺子里都是大食贩来的秘制养容药膏,效果奇佳,在长安城的贵妇圈相当有名,店主是西市数得着的豪商。


杜药师忽然超前一步拦住他:“请您解释一下去这里的目的。”张小敬眉头一皱:“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这里啰嗦!”杜药师一本正经地说道:“您现在身份特殊,行事须得先说明缘由,也好让李司丞放心。”


“我若不说明呢?”


杜药师一握腰间刀柄:“我随时可以抓您回去。”他话音刚落,张小敬五指伸过来,一下抓住刀锷,轻轻一掰,那佩刀便要离身。杜药师急忙侧身去抢,不防张小敬脚下一勾,他登时仆倒在尘土里。


张小敬俯视着他,冷冷道:“我若真想跑,你现在已经死了几次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杜药师狼狈地从土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身上的土,连声喊道:“喂,张都尉,你这么干,我可是要上报的!”


张小敬理都没理他,径直朝前走去,杜药师只得气急败坏地跟了上去。


玉真坊在西市东南二街口的北侧曲巷内,需要拐一个弯,恰好可以挡住外街的喧嚣和视线。


一入坊内,迎面是三面椒香泥墙,上头分列九排长架,架板都用粉绫包裹,上头摆着大大小小的琉璃瓶与瓷器。此时只有大约十几个身披各色帔帛的女子,她们不时低声垂头交谈,露出雪白的脖颈。伽香的味道轻柔地弥漫四周,令人沉醉。


伙计一见进门的居然是个男人,呆愣了一下。张小敬把腰牌一晃,沉声道:“靖安司办事,带我去见店主。” 伙计还要讲话,张小敬独眼一眯,朝那些女子扫去。伙计不敢惊扰顾客,只得说去通禀掌柜,张小敬却一把拽住他胳膊,径直向坊后走去:“军情要事不容耽搁,我随你去!” 伙计还要挣扎,被他用刀柄一磕腰眼,登时不敢动了。


就这样,张小敬拽着两股战战的伙计,大剌剌地朝后面走去。杜药师紧随其后,他对这个做法倒是无异议。时间紧急,哪能容他慢吞吞地来回通禀。


坊后是一个开间大院,一个胡人胖子正斜靠在勾纹团花的波斯毡毯上,左手拿着高足杯,肘下支着隐囊,屈左腿而坐。旁边一个黑靴小侍捧壶而立。中庭一个美貌歌姬正围着一棵梅树唱着春莺啭,且歌且舞。


张小敬他们一闯进来,歌舞登时进行不下去了。两名护卫走过去想要阻止,店主却皱了皱眉头,挥手让他们退开:“阁下是?”


“靖安司都尉,张小敬。” 张小敬坊放开伙计,亮出腰牌,然后示意杜药师把院门关上。


“哦……可是万年县的张阎罗?” 店主在长安呆了许多年,稍微有点名气的人,他都有耳闻。万年张一眼,号称五尊阎罗:狠毒辣拗绝,乃是镇压东边混混们的一尊杀神。不过……听说他早几个月犯事被抓,判了绞刑,怎么这会儿又出狱了?


张小敬面无表情地一拱手:“有几个问题,要请教尊驾。”


店主伸出右手食指,慢条斯理地顺着嘴角的胡须滑动,一直滑到高高翘起的一撇须尖儿,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张阎罗这是没钱过节了吧?居然敲诈到了玉真坊的头上,也不问问这坊和宫里的关系。


“来人,给张爷取一匹路绢来。”


官定素丝一匹四十尺,寻常交易之用。若是长途运输,还要再多叠四十尺,谓之路绢,只适合骡马驮着,常人根本没法抱走。店主故意给路绢,存了有意羞辱的心思。


想要钱?那就自己当畜生驮着出去。


张小敬走上前去,作势要接。店主轻蔑一笑,可他笑意还没消失,就看眼前白光一闪,一把利刃架到了脖子上。


别说店主,就连杜药师也是大吃一惊。他本以为这个死囚犯和店主有什么交情,想不到居然上来就动了狠手。杜药师“唰”地抽出佩刀,却不知该掩护张小敬,还是该阻止他。


这时一群玉真坊的伙计冲进来,杜药师的心和刀同时一横,学着张小敬的样子厉声道:“靖安司办事,都给我站开!”那群伙计果然不敢上前了。


张小敬的声音依然冷漠:“我的问题还没问呢。”


“你敢动我一下,就等着被捻死吧!”店主恼羞成怒。


张小敬垂下头,凑到店主耳边:“不瞒你说,在下是一个死囚犯。办不成差事,回去也是死——你猜我会怎样做?” 店主望着那只森森独眼,心中一紧,他最怕的是不守规矩的疯狗。他眼神闪动数息,只得开口道:“你到底要问什么?”


张小敬把刀口挪开一点:“最近你有没有和突厥人打过交道?”


店主对这个问题有点诧异,不过很干脆地答道:“没有!”


“那你听过最近有什么商家和突厥人接触么?”


“没有。突厥人?在长安都多久没看见了。”


突厥早在贞观年间已一蹶不振,西突厥在显庆年后也分崩离析,只剩下几个小部族在草原上时反时归。至于留在长安的突厥人,已完全归化。除了俘虏、使节和赴京朝觐的酋长们,长安不闻突厥之名已经许多年了。


“不如把你的人叫过来问问,也许他们知道呢。” 张小敬坚持。


店主只得吩咐伙计们过来,一个一个询问有无和突厥人有接触,结果自然都是否。张小敬挥手让他们散了,继续问道:“那么你知道西市谁家里有长安舆图?”


店主一听,连忙摇头:“别家有没有不知道,反正我没有。”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有违大唐律令,形如谋反,谁敢私藏?”


张小敬收起刀来,退后一步:“实话好教你知,最近有几个突厥人潜入长安,想在上元节闹事,如今只缺一张长安舆图。你没收藏就最好,不然朝廷事后查出谁家私藏了舆图,那可是泼天大祸。”


店主这才明白,为何这个官差办事如此急吼吼的,原来还有这一层因果。他直起身子,换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小老虽只一介商贾,也有报效朝廷之心,不知那几个突厥人什么形状什么来历,小老也好帮忙探听。”


张小敬冷冷道:“不必了,若见到可疑之人,及时报官便是——对了,此事是朝廷机密,不可说与旁人。”


”自然,自然。” 店主连声答应,刚要吩咐奴婢端来几瓶琉脂净膏子给几位抹手,一抬头,两人已经离去。店主见他们走了,双腮赘肉一敛,唤来一个心腹小厮,耳语了几句。


张小敬等人离开玉真坊,在曲巷口对面的一处旗幌下站定,对杜药师道:“你记下刚才坊内所有伙计的面孔了么?”


杜药师点点头。


张小敬道:“你仔细盯着玉真坊前后门,有什么可疑的人出来,让西市署的不良人缀上去,看他们进了哪家商号,记下名字。”


杜药师这才恍然大悟,张小敬是在敲山震虎。刚才那么一闹,店主必然心中惊骇,赶紧去提醒那些私绘了舆图的商家——这样一来,只消盯住玉真坊的使者,便可知道谁藏舆图。有了店家主动带路,这比一家一家去盘问省事多了。


这种做法看似粗暴,却最省力气。杜药师看向张小敬的眼神都变了,不是积年老吏,可想不出来这招,分寸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您怎么知道玉真坊有问题?”杜药师好学地问道。


张小敬面无表情地回答:“随便选的。这西市豪商里,身家清白的可不太多。”


杜药师“咝”了一声:“……万一猜错了呢?”


“那整个长安城就会完蛋。”


“…………”


杜药师以为这是张都尉在开玩笑,可对方脸上殊无笑意。


他是京畿歧州人氏,家中世代都是捕盗之吏,父亲、伯父先后死于贼事。后来朝廷垂恩,破格把他拔擢到长安为吏。所以他临行前发下过誓言,一定要在长安城做个让恶人闻风丧胆的干吏,才不辱家门。


张小敬干了九年不良帅,整个万年县都服服帖帖的,这在杜药师看来,简直是一个最完美的偶像。他出发之前暗自激励自己,一定要从这位老前辈身上多学点东西,说不定未来也能当上不良帅甚至县尉。没想到这一位张都尉,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杜药师想象中的捕盗老手,应该正气凛然,像一把陌刀似的锋芒四射,贼盗为之束手。可这位张都尉,行事说话都透着一股邪劲儿,具体哪儿不对说不上来,总之是隐隐带着来自黑暗面的不安气息。他忽然想起李泌临行前的叮嘱:“对此人远观即可,不可近交。”不由得心中一凛。


这时张小敬忽然问道:“你做捕吏没多久吧?”


“啊?对的,三个月零八天。”杜药师回答。


“那我问你,做捕吏该当如何行事?”


“自然是嫉恶如仇!”


张小敬惋惜地摇了摇头:“那在这个城里可活不了太久。”


杜药师站起身来:“我敬重您是前辈,也钦佩您的手段,可您别打算用这种言辞吓跑我。我会继续履行职责协助您,同时上报一切可疑动向,除非您把我杀死。”


面对这个轴人,张小敬也有些无奈。他比了个随便你的手势,什么都没说。


不良人们这时已经慢慢聚拢过来,杜药师交代了几句,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回头问道:“张尉,仓促之间,人手有限,那些商号平时进出的人那么多,该怎么盯梢才好?”


“只盯胡人。这种事,他们不会信任外族。” 张小敬毫不犹豫地回答。


其实大唐从来不以血统而论,长安城汉胡混杂,非中原出身的文武官员多的是。即使是靖安司的属员里,也颇有几个精通算学、熟知行商的胡吏。不过夷夏大防这种论调,总会有人偶尔在心里嘀咕。


“涉及到胡人,要不要跟西市署报备一下……”杜药师刚提出点意见,就立刻被张小敬不客气地打断:


“我现在需要的是手和脚,不是一张嘴!”


杜药师不敢耽搁,领命而去。靖安司并没有自己的不良人,都是从各坊各署就近征调,需要花点时间。


张小敬站在旗幌下,双手抱臂一动不动,表情凝滞,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此时太阳已快行至天顶,时间正像渭水一样飞快地流逝着。他的独眼一直望向远处的望楼。望楼上一片平静,尚无任何旗帜挥舞。


他等待的另外一个消息,至今还没有动静。


——————————————-


与西市一坊之隔的靖安司,此时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


所有的书吏们都埋首于无数卷帙之间,殿中只听见卷轴被展开的刷刷声。


仆役们一刻不停地从外面抱来更多卷宗,堆在书吏案前。为了提高效率,他们会提前把卷轴展开,铺在一个简易的竹插架上。这样书吏可以直接浏览内容,不必在展卷上浪费时间。


每位书吏都配发了三具插架:一架用来展卷,一架用来浏览,一架用来卸卷,保证书吏在任何时候抬眼,都有现成的卷子可以阅读。


他们必须在两刻之内,完成一件既简单又困难的工作。


开元年后,突厥和大唐之间的贸易一直处于停顿状态,但双方的需求却不会因此消失。精明的西域商人早就注意到了这其中的商机,悄悄地建立起了一条中转商路。他们从草原收购毛皮牲畜,以西域货物的名义运入长安,再从长安运出绸帛茶盐,辗转运去草原。不少长安的胡贾大商号,都与突厥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李泌调来了近五年来所有进出长安的商队过所,重点核查羊皮、牛筋、泥盐、铁器这四宗货品的入出量。前两者是草原特产,后两者是草原急需,哪几个商号经手的货量越大,说明与突厥人的联系越紧密——对靖安司来说,这意味着曹破延找上门的可能性就越大。


这是张小敬在临走前跟李泌定下的办法。


在往常,这些统计数字,得让户部忙上几天才能有结果。但现在时间比珠玉还宝贵,这些各部调来的案牍高手们只好拼出命去,算筹差点都不够用了。


李泌虽然没参与具体事务,但他背着手,一直在书案之间来回踱步,仿佛一位国子监的老夫子。过了一阵,他扫了一眼殿角水钟,然后又烦躁地摇了摇头,转回到沙盘前。


“檀棋,你觉得张小敬这个人如何?” 李泌忽然问。


檀棋正在把望楼最新的通报摆在沙盘上,听到李泌发问,不由得厌恶地耸了耸鼻子:“相由心生,我看他就是一个粗陋的登徒子,真不知道公子你为何把前程押在一个死囚身上。”


檀棋是汉胡混血,鼻梁高耸,瞳孔有淡淡的琥珀色。她是李泌的家生婢,母亲是小勃律人,从小在李家长大,聪慧有识,所以最得李泌信任,说起话来很随便。


听到檀棋的问话,李泌用指头敲了敲桌面:“太宗在法场救下李卫公时,曾有一句圣训:使功不如使过。太宗能用李卫公,我为何不能驾驭此人?”


檀棋撇撇嘴:“他哪配和李卫公比。”


“我看他一直在偷看你,你可不要做红拂啊。”


“……呃。”檀棋面色一红,话登时接不下去了,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李泌哈哈大笑,疲劳稍去,忽然又轻轻叹息一声:“你若知道他的来历,就不会这么说了。”


“难道还是罗刹鬼转世不成?” 檀棋撇撇嘴。


李泌道:“那是在开元二十三年,突厥突骑施部的苏禄可汗作乱,围攻安西的拨换城。当时在拨换城北六十里,有一处烽燧堡城,驻军二百二十人。他们据堡而守,硬生生顶住了突厥大军九天。等到北庭都护盖嘉运率军赶到,城中只活下来九个人,但大燾始终不倒——张小敬,就是幸存的九人之一。”


檀棋用衣袖掩住嘴唇惊讶,光从这几句不带渲染的描述中,都能嗅到一股惨烈的血腥味道。


“张小敬归国叙功,授勋飞骑尉,本来只消在兵部熬过十三番上,就能释褐为官,前途无量。可惜他与上峰起了龃龉,只得解甲除籍,转了万年县的不良帅,一任就是九年。半年前,他因为杀死自己上司而入狱。”


檀棋倒吸一口凉气,不良帅的上司,岂不就是万年县的县尉?下杀上,吏杀官,那可是不义之罪,唐律中不得赦宥的十恶之一。


“为什么他会杀死自己上司?” 她问。不过李泌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檀棋知道公子的脾气,不该说的绝不会说,于是换了一个问题:


“公子你为什么会选这么危险的家伙?”


李泌抬起手掌,猛然在虚空一抓:“只有最危险的家伙,才能完成最艰巨的任务。长安城现在危如累卵,非得下一副至烈至刚的猛药不可。”


檀棋叹道:“公子的眼光,檀棋从不怀疑。只是周围的人会怎么想?贺监又会怎么想?还有宫里那位……公子为了那一位,可是往自己身上加了太多负担。”


她太了解大唐朝廷了。靖安司这种地方,就是个天然的靶子。哪怕有一点点错漏,执掌者就要面临无数明枪暗箭。


李泌把拂尘横在臂弯,眼神坚毅:“为他也罢,为黎民百姓也罢,这长安城,总要有人去守护——除我之外,谁又能有这心智和胆量?我虽是修道之人,亦有济世之心。这份苦心,不必所有人都知道。”


这时徐宾捏着一张纸匆匆跑过来,口中高喊:“名单出来了!”


徐宾他们完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居然真的在两刻之内汇总出了数字。名单上有七、八个名字,都是这五年来四类货物出入量比较大的胡商,依量排名。


李泌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名单,立刻说:”传望……不行,望楼转译太慢——张小敬现在何处?” 檀棋知道公子已经进入任事状态,收起谈笑,指着沙盘道:“西市第二十字街北曲巷前,杜药师和他在一起。”


在沙盘上,代表张小敬的是一枚孤零零的灰色人俑,和代表旅贲军的朱陶俑、代表突厥狼卫的黑陶俑不一样。


“用快马,把这份名单给他送去。” 李泌吩咐。


廊下即配有快马,骑手随时待命,专门用来传递内容复杂的消息。名单被飞快地卷入一个小鱼筒内,骑手往袖管里一插,一夹马镫,应声而出,马蹄声迅速远去。


与此同时,一名通传跑入殿中,与快马恰好擦肩而过。


“报,贺监返回。”


李泌眉头一皱,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可不太寻常。他看了檀棋一眼,后者会意,月杖一打,把代表张小敬的那枚灰色陶俑从沙盘拨开。


通传把另外刚送到的几份文书也一并交过来,这都需要李泌最先过目签收。他且看且签,突然间眉头一挑,从中拿出一份,随手交给了旁边一个小吏,低声交代了几句。


李泌刚刚吩咐完,贺老头子匆匆迈入殿内,劈头第一句就问道:


“长源,你居然任用了一个死囚?”


——————————————————————————


闻染拍掉手里的蜡渣,把父亲的牌位摆了摆,然后轻叹了一声:“今天可是上元节啊,真的要走吗?”


屋子里没有人,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刚才有人送来一个口信,口信里有一个独特的暗号,她知道这是恩公发来的。


闻染对张小敬没什么深刻印象,只知道父亲称这个人为恩公。去年父亲含恨去世前,反复叮嘱,让她一定对恩公言听计从。


口信说让她立刻离开长安,但却没提具体是什么事。这让闻染有些为难。自从父亲死后,她毅然接过这间香铺的招牌,一个人咬着牙惨淡经营。凭着几分倔强和执着,现在她的生意已颇有起色。上元节各处都要用香,正是赚钱的好时机。若是自己现在离开,可要少赚不少钱呢。


但父亲临终的交代,闻染不能不听。


她把行囊整理好,顺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货牌。木牌密密麻麻,每一块都代表了一份沉甸甸的订单。闻染识字不多,不会写账本,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记生意。她看到,其中一块木牌写了个“王”字,旁边点了十二个粉色墨点。


这是安仁坊王节度家的大小姐,定了十二封极品降神芸香,预定今日送到。


闻染两道淡淡的蛾眉皱了起来。这份订单,对闻记香铺可是至关重要。那位小姐对自家的合香爱不释手,一直想要几封新的。若把她哄高兴了,日后整个高门女眷的圈子都会打响名气。


安仁坊在敦义坊的东北方向,隔着三条大道,距离不算特别远。闻染心想,好歹把这份订货先送过去吧,再出城不迟。


她主意既定,转身取来芸香,放到一个竹扎的香架上,背出门去。闻染本想赁一匹骡子,可今天过节,附近脚铺里的牲口全被订光了,加价都没有,没奈何,只能背着香架子一路走去。


此时路上行旅颇多,他们挤在人群中,勉强走到崇业坊,却走不动了。这里有一处玄都观,达官贵人多来此进香,各色牛马大车停在坊口,堵得水泄不通。老百姓们只能暂时停下脚步,耐心等待。


闻染安静地站在队伍里,浑然未觉,在对面怀贞坊的坊角酒肆二楼,一道阴森森的视线越过宽街,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回。


一个穿着浅青官袍的中年男子收回视线,缓缓举起酒爵。他双眼狭促,鼻尖挺而勾,一动嘴唇便会扯动鼻翼与眼睑,好似一条蛇在脸皮之下游走。


“这个女人,你们看见了么?” 他啜了一口酒,淡淡问道。


他身旁站着几个锦袍少年,听到询问,纷纷点头。


中年男子怨毒地说道:“她和她爹去年那案子,搞得鸡犬不宁,还枉送了一个县尉的性命。今天既然让我撞见了,可见是天意。此仇不报,别人会说我封大伦好欺负——你们一会儿,可得好好关照一下她。”


锦袍少年们都哈哈笑了起来,眼神里尽露淫邪。


封大伦把酒爵放下:“你们尽管放手去做,张阎王在狱里等死,这次谁也保不住她。” 一提到这个名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和恨意。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哪种情绪更浓烈些。为了驱散这种令人不快的情绪,他挥了挥手:


“站着干嘛?还不赶紧去做事?”


锦袍少年们拱手告辞,蹬蹬蹬蹬跑下楼去。


闻染好不容易才从崇业坊的拥挤走出来,沿街走了一段。不知不觉中,她发现身边多了几个浮浪少年。这些少年个个衣着轻佻,袍襟开处,能看到脖颈下的几缕深色文身。


浮浪少年们开始只是在附近晃荡,然后一个一个不动声色地贴近,把其他行人排挤开。慢慢地,闻染的前后左右都被他们占据。这些人彼此之间距离松散,却联成一条坚不可摧的人墙,把她关在其中。


闻染感觉有点不对,想往外冲。浮浪少年们嬉皮笑脸地挡住她,用肩膀和胳膊把她顶了回去。闻染恼怒地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胳膊,用力一扯,没把人扯开,反倒把袍子给拽下来,露出两条黝黑的胳膊。


那个少年两条胳膊上纹着两行狰狞的青字:“生不怕京兆府,死不惧阎罗王。”


这,这是熊火帮的标记!这个帮派,是万年县一霸,豢养了数百个无赖闲汉,轻则寻衅滋事,重则杀人掠货,终日横行街头,肆意无忌。


难道……这就是恩公口信里提到的危险?闻染心想。可是她不明白,熊火帮的人,为何来找她的麻烦?


闻染就像是落入了激流,完全身不由己,被人墙裹挟着,一路朝着北边的偏僻地段而去。闻染倔强地咬着牙,眼睛不断从人墙间隙朝外看去。她忽然眼前一亮,发现前头坊角有一处武侯铺,几个武侯手持叉杆,正在铺前闲坐。她猛然加速,撞开一个浮浪少年,跑向武侯铺大声呼救。


武侯们听见呼喊,纷纷拿起叉杆,可他们一看到姑娘身后十几个双臂纹字的浮浪走过来,脸色都为之一变。为首的少年不慌不忙走过去,一拱手道:“家里婆娘不听管教,叫几位爷见笑了。” 说完从腰间解下几吊钱送了过去。


这话不尽不实,武侯们却不欲多生事非,收了钱,一齐朝后退去。少年们嬉笑着,把绝望的闻染拽回到人墙里。在前头的路口,正停着一辆拱厢马车,两扇车窗被黑布罩着。浮浪少年们推推搡搡,把她扭送到车厢里,然后又跳上去两个人,把门从里面关牢。


马车徐徐跑动起来,闻染在黑暗中十分惊慌,却无处可逃。过不多时,忽然车外传来一阵恢弘的钟声。这钟声很特别,宏阔中带着点剔透的清音,一听就来自于感业寺的紫金佛恩钟。武则天曾在此出家,寺钟系紫金所铸,与其他寺庙的钟声颇有不同。


这钟声,让闻染忽然平静下来。


不是因为佛法无边,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未到彻底绝望之时。


感业寺位于安业坊内,闻染常来这里送香,对附近路径非常熟悉。她一听到钟声,立刻就判断出自己此时的位置——大概是在安业坊西侧,距离本来要去的安仁坊很近,中间只隔着一条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是长安城最中间的南北大路,宽约百步,直通宫城。如果有机会跑上御用的驰道,说不定便能脱困。


闻染这样想着,背靠厢壁直起身子,她的手在黑暗中触到地板缝隙里一枚松动的铁钉。


她的性子,可从来不会轻易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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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惨呼,曹破延身子猛然向前挑起,双目赤红。嘴里的木棍差点被咬断。


一截黝黑的弩箭杆被竹匠手里的尖刀挑了出来,鲜血淋漓。随后他搁下刀,熟练地给伤口缝合、敷药、包扎。


“弩箭无头,不会伤及性命,只是手肘几个月用不得。”竹匠说,用水盆洗掉手里的血水。曹破延额头上沁满了汗水,虚弱地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面色阴郁的男子走了进来。这是一张典型的突厥人相貌,有着一张皴裂丛生的狭长马脸和两条浓密的白眉。他穿着一件连地的素色丝绸长袍,风格既不类中土,也不似胡服,后头还搭着一个斛斗状的兜帽。


“右杀贵人。” 曹破延和竹匠一起躬身做礼。


右杀不是人名,而是突厥官位。王族分督诸部者,在东称左杀,在西者称右杀,权柄极大。这么大的一位人物,居然藏身于长安城内,若让朝廷知道,定会是一场轩然大波。


右杀扫了一眼曹破延的手肘伤口:“我刚刚得到确切消息,你带来的十五位勇士,已经转生了。” 曹破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羞愧地拿起旁边的尖刀对准心口:“一切罪责都归于属下,愿以死赎罪。”


狼卫是大汗最忠诚的侍卫。他们奉命进入长安,就没打算活着返回草原。但这些狼卫的生命,本该换回几百倍的唐人鲜血,才算对大汗尽忠。死在一个破落货栈里,实在是极大的浪费。


右杀冷笑道:“你的性命是属于大汗的,有什么资格自己决定?” 他从曹破延手里把尖刀拿过来,削掉后者头顶的一缕头发,绕在手腕上——这在草原上,代表收取有罪者的魂魄。从这一刻开始,曹破延已彻底死了,只剩下一个服从任何命令的躯壳。


“接下来你要完成我的所有命令,才允许死去。”


曹破延的头颅低低垂下,一声不吭。这位右杀贵人,是突厥这次在长安行动的统摄之人,有着阿史那家的高贵血统,代表了大汗的意志。他的意愿,就是曹破延的命运。


右杀把刀丢开,抬手道:“舆图的事你不必管了,我已另外派人去弄。现在有另外一项任务交给你。”


“嗯?”曹破延抬头。


右杀道:“刚得到消息,此时朔方节度使王忠嗣的家眷,正在京中。你去把他的女儿绑来,剁掉指头,一节一节地送到草原的唐军行营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露出残忍的快意。


王忠嗣是突厥的噩梦,是让突厥人喘不过来气的罪魁祸首。狼卫难得来一次长安,不送一份大礼,实在有失礼数。


可曹破延却眉头紧皱。这次在长安的行动筹谋已久,眼看到了实施阶段,怎么能因为一时的心血来潮而随意更改呢?有一句话他一直没说,那位崔六郎,也是右杀这边一手安排的,结果发现是唐人的细作。他倒不怀疑右杀与唐人勾结,可他连最起码的审查工作没做好,结果导致十几个精英狼卫还未发挥作用便丧生,背黑锅的却是曹破延。


这位右杀贵人的性子和突厥贵人们差不多,太过粗疏随意,在草原也许还行得通,可在长安城的行动中,他并不适合做一个统帅。


曹破延把这些念头强行抑下去,谦恭地匍匐在地:“西市一役,唐人已有所警觉,此时或许已布下天罗地网。属下担心……突然节外生枝,于大局无补,反而易生乱子。”


右杀脸色阴沉下来,这可是他突然想到的神来之笔,居然被一个卑贱的狼卫如此质疑。


“闭嘴!”右杀愤怒地一挥袍袖:“你们狼卫不需要嘴,只需要獠牙!”


曹破延还要声辩,右杀抬起腿来,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可惜手里没鞭子,不然非得狠狠地抽一顿这个狂妄的混蛋不可。


到了这份儿上,曹破延只得闭上嘴,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叩头谢罪。可是他的双拳微微攥起,眼神里跳动着不甘的火焰。一串彩石小项链从他的脖颈上垂下来,看起来像是出自孩童之手。


右杀喝退了曹破延,转身推开门,走到外屋。


外面是一个宽阔的工坊,数十名突厥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做着木工活。他们不似狼卫一样精悍健壮,大多都有一个佝偻的脊背和一双满是茧子的大手。这样的工匠,每一个都是草原上的至宝,此时他们却藏在这个小小的工坊里,埋头苦干。周围还有十几名健壮的狼卫在来回巡逻,眼神锐利。


一根根毛竹被削去叶子,截成三尺长短的直杆,两侧各钻上十个半寸大小的细孔,并排斜放在窗下。另外还有五、六个人正在分批把灯笼装车,这些灯笼有葫芦、仙桃、蝙蝠、祥云等等,造型各异,体积都差不多,相同点是中间留出一个圆筒状空隙,恰好可以插入一根竹管。


右杀拍了拍手,所有的工匠都停止了工作,朝他看过来。


“可汗通过我的眼睛,在看着你们。”这是他的开场白,每一位工匠都单腿跪在地上,用右手抚在左胸,垂下头。


“我们从白旄大燾的帐下出发,穿过风雪,穿过刀箭。仇恨是最好的坐骑,只有它才把我们带至千里之外的长安。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大汗愤怒的信使,是复仇的火焰。现在,我们像蛇一样钻进敌人的心腹之内,用他们住所的石块搭建坟墓。太阳不会永远照在仇敌的草场,总会有风雪落下!”


右杀的口才非常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能让整个屋子都挺得一清二楚。每一个人,都被他的情绪所感染。


“我刚才检查了你们制造的进度,还不够快!这不是灰顶帐,不是犊子车,这是伟大的阙勒霍多!你们必须再加把劲,完成它的肉身。它的魂魄,也已经接近长安。到了日落时分,两者合二为一,我们将看到它降临长安,把这座城市的壮年、老年、女人、孩童全数吞噬,从血到骨一点不留!你们的名字,会比大汗最勇敢的勇者还荣耀;你们的子孙,会同时被先祖和英灵庇佑!”


右杀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工匠们和狼卫们流露出极度亢奋的凶光,他们不敢高声欢呼,只能有节奏地捶着胸,跺着脚,低声喊着“阙勒霍多!阙勒霍多!”他们的靴子踏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如同南下进军的鼓声。


曹破延一个人呆在里屋,也保持着半跪抚胸的姿势,不过他却没有外屋的人那么兴奋,只是冷冷地看着右杀的演说。


做完最后的动员,右杀又交代了几句,离开了铺子。


竹器作坊的门前,是一条通向大街的狭长巷道。右杀一边缓缓走着,一边用双手把兜帽从后头掀过来,遮住自己的突厥面孔,露出长袍背后金线绣成的十字标记。他又取出一串琉璃念珠挂在脖子上,用右手捏住正中的木制十字架。


当他踏上大街时,整个人已经换了一番形象——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对路过的每一位行人,都微笑着合掌祈颂:“愿仁慈的主与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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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飞驰而过,片刻不停,直接将鱼筒朝张小敬丢了过去。张小敬伸手一捞,牢牢抓住。


与此同时,杜药师那边也汇总了对玉真坊的监视,匆匆赶了回来。胡人的反应非常快,店主在张小敬离开之后,立刻派了五个仆从,分赴五家商号。然后那五家商号又分别派人去了别家商铺。亏得杜药师调度得当,才顺利搜罗到了所有被通知到的商铺名字。


现在张小敬手里有了两份名单,一份是藏有舆图的商家;还有一份是与突厥人联系密切的商家。把这两份名单叠加比对,最可疑的几家一目了然。


靖安司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搞出这么一份东西来,真是奇迹。


“李司丞是宰相之才。” 张小敬放下名单,由衷地佩服了一句。他做不良帅那么多年,破案无数,深知很多事情并不需要搜拷秘辛,真相就藏在人人可见的文卷之中,就看你能不能找出来——此所谓“大案牍”之术。李泌特意在靖安司集中一批精干官吏,专事检校查阅,正适合应付眼下这局面,可见此人卓识。


张小敬朝远处望楼做了个手势,告知妥收,然后开始分派任务。


名单一共勾选出了四家最可疑的商号。这几家虽然都在西市,但位置很分散。张小敬和杜药师只好各带一队人马,分头行动。


在分手前,杜药师恭敬地请教行动方针。张小敬攥起拳头,在他心口处虚捣一下:“干掉不合作的,就这么简单。”


杜药师在公门不是没遇到过悍吏,可他真没见过像张小敬这么粗暴办案的。他就像是一柄飞舞的千钧铁锤,没有耐性从瓶中掏出金银,索性把花瓶砸得粉碎。杜药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即使没有时辰的急迫限制,这个人也一样会这么干。


“是不是觉得这不合仁道?”张小敬语气里带着讥讽,指了指周围人来人往的行人,“对敌人心怀仁义,就等于放纵对这些百姓的残忍——记住,这是你的第一课。”


“可我们现在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敌人啊?”


“不合作的,就是敌人。”


张小敬先去的是一家叫做西府的金银器铺子,店主籍贯康国。西府店虽然主业是金银器,但也经常以借贷的形式参与到大宗贸易中来,所以才会列入靖安司的名单。


曹破延进入西市时用的过所,写的正是来自康国,而且盖有当地印鉴。这种文书,若没有点康国上层的关系,不太容易能弄到——要知道,康国本来就是突厥种的国家,虽然两者分野已久,但族类血统这东西谁敢保证?


当然,这并非是出于歧视。事实上在这四家被怀疑的商号里,两家是胡人,两家是汉人,并无任何偏见。靖安司和鸿胪寺不一样,向来不惮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任何人。


西府店位于西市第三个十字街的西北角,这是个黄金地段,诸路交汇之所,最为繁盛。这家的门前的气象与别家颇为不同,两侧皆是两抱立柱,都漆得锃亮黑底,上嵌一圈一圈的蟠龙云纹。张小敬掀开布帘,踏入铺子。


店里很安静,没什么客人。一进门,就被一个弯月形的高木枱拦住。枱子比寻常人恰好高一头,只能勉强看到空荡荡的枱面,却看不到枱后状况。他摇动一枚挂在旁边的铜铃铛,很快一个留着山羊须子的胡人老头从台后探出头来,居高临下望着他,面无表情。


“兑器还是兑钱?” 老头干巴巴地问,语气很不好。


张小敬在枱面上用食物和中指轻轻敲了三下,亮出腰牌:“官府办事。你是店主?”


老头点点头。


张小敬直截了当道:“我们现在怀疑西府店私藏长安舆图、勾结突厥残党,需要搜查一下。”


这个指控非常严重,店主却没流露出什么表情,慢吞吞地答道:“鄙店是做金银生意的,绝无私藏舆图之事,亦不曾主动与突厥人勾结。”他的唐话非常流利,没有任何口音。


“那要本尉搜过才知道。”


店主脸上的褶皱抽动一下,瞪着张小敬道:“老夫与京兆尹很熟,你们不妨先去问他老人家。”


这种金银铺子,跟朝中很多大员都有借贷关系,靠山多得很,寻常差吏根本不敢轻易上门。张小敬眼中凶光一闪,正要动用强力,忽然一个不良人惊慌地闯了进来。


“张尉,外面有黄烟起来了!” 他大喊道。


张小敬眉头一皱,立刻转身掀开布帘走了出去。店外街上很多行人已经停下脚步,朝这西北方向的天空指指点点。他仰头望去,看到远处升起两股烟柱。一股是浓浓的黑烟,另外一股是略淡一些的黄烟,两股互相绞结,扶摇直上,在清澈的天空中非常醒目。


那个方向,是杜药师去搜查的远来商栈。远来商栈是疏勒商人的产业,主营大宗牛马羊生意,跟草原突厥的关系更为密切,可疑程度不逊于西府店。


黄烟是靖安司携带的烟丸所发,见烟如见敌,必须立刻聚拢赴援。杜药师身手很好,又带了七、八名不良人。他升起黄烟,说明一定是碰见硬茬儿了。


张小敬立刻召集周围的不良人,朝着那个方向跑去赴援。跑过去一个街口,张小敬突然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的人一时没收住,差点撞上去。


一丝疑问在张小敬脑子里闪过。


他猛然想起西府店主的那番话,越发觉得可疑。:“绝无私藏舆图之事,亦不曾主动与突厥人勾结。”——没主动勾结,那么就是被动应付喽?


这么想的话,老头子提及京兆尹时语调略不自然,难道是在暗示报官?


张小敬“啧”了一声,懊恼地用手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这才坐了多久牢狱,自己就迟钝到了这地步。若换做从前,恐怕当场就觉出不对劲了。


“你们继续去支援杜药师,我回去看看。”


张小敬当即回身,以惊人的速度跑回西府店。到了店门口,他“唰” 地抽出寸弩,架在左肘端平,右手扣住悬刀,弓身踏了进去。


铺子里依旧非常安静,这次老人没有探出头来迎接。张小敬谨慎地扫视了一圈,然后走到高枱的尽头与立柱相联的地方,一脚踹开侧面的小门,侧身闯了进去——寸弩的正面,始终对准着枱子的方向。


在枱后,张小敬看到老人靠着木壁旁的垫脚边,脑袋软软歪向一侧,眼睛瞪得大大的。张小敬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探了一下脖颈,发现老人已经没了气息。他把尸体翻过来,看到背部腰眼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很明显,刚才老人跟张小敬对话时,枱后站着另外一个人,正拿着利器顶着他后心。老人不敢呼救,只能通过种种暗示来提醒。可惜张小敬一时疏忽没有深究,以至惨遭毒手。


张小敬目光一凛,将寸弩端得更平,朝店铺后面走去。从他刚才离开到现在,还不到小半柱香,凶手恐怕还没离开。


高枱的后面是个略显杂乱的长间,房间正中是张方案,上头搁着几卷账簿、小衡秤和绞剪。周围一圈高高低低的檀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器物,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地板上还躺着十几个包着绣角的蒙兽皮大箱子,有几只件半开着箱盖,可以窥见里面金灿灿的诸国钱币。


西府店除了做金银器经营,还有一项业务是汇兑,大秦、波斯、大食等地的金银钱币,到这里可以折成大唐铜钱绢匹,反之亦然,所以这才会有万国泉货汇聚。


几个伙计和护丁的尸体躺倒在这些钱财之间,他们都是心口中刀,这样出血不多,血腥味不易被外人觉察。


张小敬走过这一片狼藉,大概可以还原当时的场景:突厥狼卫闯进店来,第一时间干掉了店里的伙计们,恰好自己入内,狼卫胁迫店主蒙混过关。一等离开,他就立刻出手杀死店主。


这狼卫比靖安司估计得还要凶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平交涉。


张小敬深吸一口气,看到在长间的尽头有一扇虚掩的小门。门上挂着一把已被打开的方锁,锁眼上插着一把花柄钥匙。这应该是西府店里收藏贵重物品的小间。张小敬走到门口,拉住门把,先往外一拉,没动,只能往里面推。可他轻轻一推,觉得微有阻力,随即门内传来一连串叮叮当当的金器撞击声。


张小敬暗叫不好,急忙推开门去看。原来门里是一列向下延伸的台阶,通往店底的地窖,在台阶底部躺着一件摔扁了的菊瓣金盏。闯入者显然经验丰富,搁了一件金器在门里头。如果还有人推门而入,金盏滚落,可以立刻发出警报。


张小敬重新给寸弩紧了弦,然后一步步踏下台阶。走到底部之后,眼前是一条狭窄甬道,前方拐过一个弯,可以看到隐隐烛光。他身子紧贴着墙壁,慢慢先把寸弩伸过去,然后猛然跃进去。


屋里没人,只有一根蜡烛在壁上亮着。借着昏暗的烛光,张小敬看到这个房间并不大,物件也不多,但个个是精品,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张小敬一低头,看到地板上翻倒着一件鎏金仙人驾鹤纹的茶罗子,罗屉半抽出来,里面空空如也。


“该死!” 张小敬低声骂了一句。很显然,店主把舆图秘藏在了茶罗子里,结果被狼卫给找了出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房间的另外一端,一张飞天挂毯半挂下来,墙壁后是一个漆黑的洞口,可容一人猫腰通行。这是店主给自己修的密道,这些商人从来都是狡兔三窟。估计那个闯入者听到警报之后,立刻就从这条暗道逃遁了。


张小敬冲向洞口,忽然脚步一收,把外袍脱下来裹成一团,先扔进洞去。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洞里突然传来皮筋响动,然后一支弩箭飞射而出,正中外袍。张小敬间不容发地抬手,寸弩对准洞内射了一发,然后迅速补箭拉弦,又补了一发。


洞中之人心思缜密,故意不去熄灭房间里的蜡烛,埋伏在洞口里侧。倘若有追兵冲到洞口,挡住烛光,便成了最好的靶子。不过弩机都是单发,张小敬用外袍废掉他的箭,占得了先机,不容他回填拉弦就补上两箭——在这么狭窄的洞里,几乎不可能躲过去。


张小敬不管射中与否,纵身入洞,前方黑暗中脚步声急促远去。可见那两箭即使射中了对手,也不是致命伤。张小敬端着弩机,边走边上弦,紧追不舍。可只追出去十几步,他突然觉得脚心微微发痛,急忙抬腿,然后俯身一摸,才发现原来地面竟洒着一串铁蒺藜。倘若他追得稍微急了点,就会被刺穿脚背。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闯入者又逃远了几分。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两人已经来回斗了数个回合。张小敬扫开铁蒺藜,抬弩盲射,同时大喊道:“伏低不杀!” 可回应他的,只有更急促的脚步声。


这密道不算宽阔,拐弯却不少。好在一条路到底,没有任何岔路。闯入者在前头跑,张小敬在后面追。前者身上不知带着多少铁蒺藜,沿途抛洒得毫无规律,严重阻碍了张小敬的速度。但张小敬刚才那两箭,也对闯入者造成了不小的伤害,这能从蹒跚的脚步声中判断出来,


两人你追我赶,不知不觉追出数百步之远。张小敬忽然眼睛一眯,看到前头有一束日光投射下来,看来出口快到了,是个垂直向上的竖井。一个人影顺着木梯攀爬而上,等到张小敬冲过去时,那人已爬到顶端,推了几下木梯,发现在竖井里无法推倒,又没时间拆毁,就随手把空手弩砸了下去。


张小敬闪身避过,抬弩射击,可惜弩箭擦着那人的头皮飞向天空。他也扔掉弩机,手脚并用顺梯子爬上去。当他从出口探出头来,脑袋冷不防差点撞到一具辘轳上。


原来这个出口,被伪装成了一口废弃的水井,辘轳床阑一应俱全。张小敬爬出井口,第一时间抽出障刀,侧举到自己耳边,以防止可能的偷袭。障刀比横刀要短要轻,适合贴身近战,在井口这么狭窄的地方也能施展开来。


不过什么都没发生,闯入者似乎对设伏已经失去了信心,直接逃掉了。


从密道的距离和方向考虑,张小敬大概判断出来,这里应该是在西市南边的远怀坊内。这家店主本事不小,居然挖出一条跨坊的地道。


远怀坊里有很多胡人聚集,如果让那个闯入者混入其中,麻烦可就大了。


张小敬看到一串草地上的脚印朝远处延伸,立刻追了过去。这口井位于一座小庙的后院,这是个民间野祠,庙里供着华岳府君,连庙墙也没有,开门即是坊内横街。时值中元,不少附近居民都会来烧一柱过路香,香火还颇旺盛。


张小敬绕到庙前,看到一群百姓惊讶地指指点点。两个卖笼饼和羊羹的小摊子翻倒在地,一片狼藉。再往前看,一个头戴折上巾的年轻人趴在地上,手持马鞭,朝着一个方向大骂,显然是坐骑平白被抢。


张小敬面色一凛,若是让突厥狼卫抢到坐骑,可就前功尽弃了。他拨开人群冲到街边,飞身截住正好路过的一辆单辕马车。车夫猝然遇袭,下意识地挥鞭要抽,反被张小敬一脚踹下车去。车厢里一名女子惊慌地探出头来,张小敬大喝一声:“靖安司办事!征调尔马!” 她吓得掩住胸口,又缩了回去。


张小敬手起刀落,斩断了辕马与车子之间的几根缰绳,跃上光溜溜的马背,双腿一夹,朝着突厥人逃遁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怀坊里住户密集,道路拥挤,再快的马也跑不起来。张小敬很快就看到了前方那个纵马狂奔的身影,那家伙骑术了得,一路撞倒各种摊贩,引起一连串惊呼和怒骂,却始终保持着速度。


可惜张小敬抢的这匹坐骑不是骑乘用的,又没有马鞍坐力,再如何鞭打,也最多能与突厥人保持三、四个身位,能看清他脑后裹的布巾,但没法更近了。


这两匹马你追我赶,在坊里的街道上奔驰,不时骤停急转,掀起极大的烟尘。路上的车子行人纷纷闪避,引发了更多骚乱。这番混乱终于惊动了坊里的里卫,两个卫兵手执用来拦阻惊马的木叉子,从街道两侧朝马头叉来。突厥狼卫右腿一偏,缰绳狠狠一勒,坐骑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刚好避过木叉的夹击,然后他迅速调整姿态,继续疾驰。


但这点阻挡,已为张小敬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他猛然冲近几步,从腰间掏出烟丸,向前方投去。这烟丸含有白磷、硫磺、芦苇缨子、松香、樟脑等物,遇风而燃,燃则发烟,本是军中联络示警之用,靖安司也制备了一批。


他这一投,恰好把烟丸投进到前头搭在马鞍旁的夹袋里。被抢走马匹的那个年轻人,可能是个正要去干谒权贵的文人,夹袋里都是一束束诗文。烟丸一燃,立刻把这些纸束都点着了。滚滚黄烟从夹袋里冒出来,宛如在马背上竖起一面流动大燾。


这一下子,突厥狼卫面临着两难窘境。如果对此置之不理,烟柱将会让自己无处遁形;可这个夹袋是用皮绳捆在马鞍旁,要解开必须腾出一只手,速度势必会大受影响。后头追赶的那个混蛋,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到追兵的独眼里满是冷笑,不由得心中一寒。那眼神他很熟悉,那是草原上最危险的孤狼。


狼卫一咬牙,往前又奔出数步,突然掏出匕首,顺着马耳狠狠刺入颅中。那马一声哀鸣,轰然倒地,狼卫借着跌倒之势跃入街旁的一条小巷。马匹的巨大身躯恰好挡住了巷口,形成一个绝佳的路障。随后赶到的张小敬不得不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他并不焦急。远怀坊的望楼看到黄烟以后,会第一时间击鼓示警,里卫会立刻封闭两侧大门。接下来,就是瓮中捉鳖。他不信这个突厥狼卫还能找出第二条跨坊的密道来。


那两个拦马的里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张小敬向他们表明身份,然后问这个方向能否通向坊外。一名里卫告诉他这是一条死路。张小敬又问巷子另外一侧有什么建筑没有?里卫犹豫了一下,说有。


“是什么?”


“祆教祠。” 里卫有点苦恼地抓了抓头。


这条巷子走到尽头,视野突然开阔,形成一个宽约两百多步左右的广场。在广场正中立着一座两层大祠。这祠白壁红瓦,四面皆有拱门,形制与中土迥异。门上镌刻着三只立在莲花座上的骆驼雕像,背承圆盘,盘有薪火,两侧有鸟身人形祭司侍立。


这祆祠屋檐用的瓦,皆为朱赤之色,状如火焰。一片一片相叠成片,让祠顶看起来如同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张小敬和里卫冲进广场时,广场上的信众已经嘈杂成了一片。祆教在长安不立寺,不弘教,这个祠只供长安胡人里的信众礼拜,所以广场上聚集的几乎都是胡人。


此时他们都面带惊骇,望向祆祠方向。张小敬独眼一眯,看到那突厥狼卫站在门口,双臂挟持着一个老者。那老者身披一件金边白袍,两条红束带交叉在胸前。


里卫面色大变,说那是祆祠的祆正府官,地位与中国一寺住持相仿。倘若他出了什么事,整个远怀坊的信众只怕鼎沸。张小敬略一点头,朝那边仔细端详。一直到这会儿,他才看清那突厥狼卫的面貌。不是曹破延,他的脸宽平如饼,双目细长,还有个大酒糟鼻。


突厥人中,祆教流传也十分广泛。但看这个狼卫穷凶极恶的模样,恐怕对可汗的忠诚还在神灵之上。


张小敬跨步向前,走到祠堂阶前,居然说出一口流利的突厥语:“你现在已被包围了,如果放开人质,束手就擒,我可以保证你得到勇士应有的礼遇。”


突厥狼卫的匕首顶住祆正的咽喉,声音有些暗哑:“只有大汗才有资格称颂勇者之名。” 张小敬嘿了一声,能选派来长安的狼卫都是死忠,劝他们投降比让天子不睡女人还难,区区几句话,休想打动。


不过对付挟持人质,他这位前不良帅,可有的是手段。


张小敬冷笑着迈步朝前:“你一定会死,但你的名字不会。接下来,我们会对外宣布,你供出了大汗与王庭的一切秘密,并亲自为大唐军队带路。很快整个草原都会知道,是这个人出卖了整个部族。是这个人玷污了狼卫的尊严。”


“不可能,你不会知道我的名字!” 突厥狼卫发出沉沉的低吼。


“你可以赌赌看。”


张小敬把刀尖对准他的胯下,虚空一划,笑而不语,独眼里闪着狰狞的光。狼卫突然觉得嗓子发干,手腕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突厥狼卫有个极其隐秘的仪式。每一个成为狼卫的战士,都会得到一位美貌女奴的侍奉,让他的阳具充分勃起,然后在上面文上一个特别的名字。当阳具垂下时,看到的是一个狼名;当勃起时,则显出本名。突厥人相信,阳具象征强大的生命,这会多赐予勇士一条狼命在身。


这个狼卫不清楚张小敬如何得知这个仪式,但他意识到,自己的尸体若是落入这个独眼男子手里,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放开人质,我会让你英勇地战死,否则你的名字将会永远耻辱地流传下去。”


张小敬走到距离两者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在等待,等待恐惧在对方心里发酵。那位祆教祆正紧闭着双目,嘴唇喃喃自语,不知是在求饶还是祈祷。


周围的信众紧张地望着对峙,甚至有些人跪倒在地,聚拢起一个小小的火堆,投入香料和脂肪。祆教以火为尊,拜祭火神。这一举动引起了不少人效仿。一时间祆祠四周兴起了十几个小火堆,祷告声四起。


就在这时,广场上传出一声响亮的厉喝:


“还我马命来!”


一个影子从人群里嗖地跳出来,扑向突厥狼卫。突厥狼卫本来就极端紧张,猝然遇袭,下意识地手腕用力。那祆正脖颈泛起一道血光,口中嗬嗬,扑倒在地。然后那影子一头撞去,把突厥狼卫硬生生撞到了台阶下面。


这一下子掀起了轩然大波。祆教信众们先是惊骇地发出尖啸,全涌了过来,霎时将跌落台下的突厥狼卫团团围住,怒骂和拳脚声此起彼伏。张小敬急忙扑过去,可愤怒的信众根本无法控制,人头攒动,你拥我挤,一时极其混乱。张小敬和两个里卫试图分开人群挤进去,口中高喊让开,却屡屡被撞开。


这时从巷子口冲出几十个身着皂衣的健士。不是本坊里卫,而是靖安司直辖的不良人,为首的正是杜药师。他们看到这边黄烟缭绕,立刻赶来支援。这些不良人个个手执铁尺,进来后迅速分割信众,强行驱散,不服的就铁尺伺候,很快将局面弹压下去。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大部分人不肯离去,他们聚拢在周围,大声喧哗,等着官府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祆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这可是个惊天的变故。


张小敬管不了那么多,他快步上前,看到那突厥狼卫躺倒在地,五官流血,四肢扭曲,竟已被活活殴死。他俯身在狼卫身上摸了一圈,脸上“唰”地变了颜色。


舆图,不见了。


饶是张小敬心理素质奇佳,也不禁冷汗大冒。刚才信众骚乱,凑到狼卫身旁的人太多,说不定哪个宵小临时起意,盗走了他的算袋——这是运气最好的结果,如果是被突厥人的暗桩趁乱取走舆图……他急忙朝四周望去,却只看到无数张充满敌意的面孔涌动,无从分辨。


张小敬懊恼地回过头去,那个搅局的身影正趴在祆正身前,一脸不知所措。张小敬认出了他的脸,是刚才被狼卫夺去马匹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敬强压住怒气。


“仙州岑参。” 年轻人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你为什么要杀他?”


岑参气乐了:“他当街抢了我的马,为何我不能追上来了讨要?” 他忽然情绪一低,带着哭腔,“抢就抢了吧,为什么要杀了它啊?绿眉多善解人意,跟我这么多年,就这么死在巷子口……” 语气忽又一顿,“马死尚能用金偿,我的诗也都烧光了,这可怎么赔啊?”


张小敬没空听他唠叨,对杜药师沉着脸道:“把这家伙和狼卫的尸体都带走——对了,远来商栈那边怎么回事?怎么会燃起黄烟?”


“哎,别提了。远来商栈那边突然闹惊畜,好几匹生马跑了出来,偏偏又是没牒照的,正赶上我们上门,一亮身份,商栈的人以为是西市署缉私,一句话没说上就打起来了……” 杜药师一脸无奈地解释,同时摸了摸额头,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狭长伤口。


张小敬歪歪头,还未发表意见,忽然听到远处望楼咚咚几声鼓响。这是提醒声,说明即将有靖安司的命令传来。两人同时朝望楼看去,一会楼上武侯挥动旗帜。杜药师连忙开始转译。


张小敬不动声色:“是谁发的命令?李司丞么?”


“不,李司丞只是副手,这个命令是贺监亲自发的。”


“贺监?”


“哎,您不知道吗?就是靖安司的真正主官——贺知章。”


听到这个名字,张小敬微微动容:“命令是什么?”


杜药师译完命令,整个人完全呆住了。好在望楼的命令都会重复传送三次,他忙不迭地又译过一遍,发现无误。他看向张小敬,有点手足无措:


“靖安都尉张小敬,即时夺职,速押归司台……”


(未完待续)




 
25 Feb 2016


各位庆祝猴年新年的朋友,你们好:
让我们信任佛、法、僧,让我们信任因、缘、果。如果我们信任佛法僧,即使打麻将、吃肉、喝酒或烟不离口,我们仍是佛教徒。
让我们做个和善、体贴的人。喜欢别人对我们和善吗?嗯,别人也希望我们很和善。
让我们做个慷慨布施的人。不仅在金钱、钻石方面慷慨布施,也慷慨布施我们的时间、空间和信息。
并且让我们永远铭记佛陀的教言──尘劳总无尽,尘劳亦无果。所以,让我们别因凡事都需完成而心存压力。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所以让我们好好利用此时此刻。如果现在有一杯茶,让我们好好享用,好像它是此生最后一杯茶。
想要变得富有吗?那么让我们学习知足。
想要变得优雅美丽吗?那么让我们保持礼貌、自信与和善,而别以为Versace、Dolce & Gabbana等名牌会管用。
想要别人倾听我们吗?那么让我们试着避免粗言恶语,让我们总是以微笑开启对话。
希望我们的下一代快乐、成功吗?那么让我们教导他们抱负、财富和目标的另类意义:
让我们别宠溺孩子;因为如果那么做,孩子长大会感到疏离、沮丧。
让我们别逼迫孩子迅速成长。
让我们别让孩子以为,赢得比赛非常重要。
让我们试着每周至少一次在家吃饭。
让我们别过度消费,以致屋内充斥多年不用而最终需要丢弃的东西。
但最重要的是,让我们为人父母者以身作则。我们不能仅以口头教导孩子要有礼、温和、讨人欢喜,我们自己必须身体力行,甚至在看似细微的事情上,像是不在公共场所或电话上大声讲话以及不插队等。正是己所不欲,别人也不会喜欢。
并且让我们学习做一些非计划或者随兴之事,至少一星期做一或二小时。因为甚至计划假期最后也会变成一件有压力的差事,而非真正的假期。
最重要的是,让我们提醒自己,别只是读这些内容,而要从猴年的第一天开始去实践。
每当我们发现自己做到其中一项或多项事情,那么就让我们犒赏自己──小睡片刻、听听音乐、翻阅好书一两页,然后告诉自己:以这踏脚石,我将成为无畏的众生之仆。

 
08 Feb 2016

印度正如何糟蹋着其顶级出口品:佛陀

Published on 13 April 2015

作者:宗萨蒋扬钦哲


印度和尼泊尔为这个世界带来的最为珍稀的资源之一就是佛陀,可是这两个国家都没有真正珍视这个非凡的传承,更不用说引以为荣。佛陀的教法在他自己的出生地和家乡被边缘化,他的智慧未受到充分赏识,他的遗赠为社会所忽视。

对这一珍稀遗赠的广泛忽视是一种难以估量的损失。无论如何,源自这个区域的各种成就中,像佛陀的教法这样被广为珍视和尊重,或广为流传且同样成功的寥寥无几。

当然,瑜伽、咖哩、印度香米和宝莱坞有其全球影响力。然而,佛法曾转化了中国、泰国、缅甸、越南、日本和其它一些国家的整个社会,且已泽被西方世界,继续触动着全球数以百万人计的心灵。

令人讶异且难以理解的是,在佛陀降生、证悟和传法之地,这种强烈而全球性的关注却鲜有所闻。如今在印度和尼泊尔,从政府到大众层面都没有真正珍惜佛陀,或从内心把佛陀视作他们自己之一员。

对佛教遗赠关注的匮乏既是领导力的缺失,亦是一种病态的地方社会性的盲视。在尼泊尔,似乎只在有人声称佛陀出生于印度时,才会激起他们对佛教的兴趣,这时尼泊尔人会狂热的宣称他们自己的国家才是佛陀的降生之地——尽管两千五百年前,尼泊尔和印度都还不是实存的国家。

在印度,这种对产生于自己国土上的佛教传承缺乏认知、领会和保护的盲视,从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印度菁英,一直延续到那些在圣地贩卖佛陀画像和菩提子念珠谋生的商贩、以及从毫无戒备之心的佛教朝圣者身上索求捐赠的假僧人和骗子。

这种对佛教的漠视到处可见,例如,作为无数朝圣者通向佛陀初传教法之圣地的门户——瓦拉纳西机场的书店里,在其丰富的印度教和印度书籍之中却连一本佛教的书籍也没有。

即便是在菩提迦耶的大觉寺,这个世界上最殊胜的佛教圣地,佛陀证悟之地,也是这种情况。这里的管理者大多仍然是印度教徒——这种情况就如同梵蒂冈或麦加的圣殿由佛教徒管理,或一个犹太教会大多由新教徒来运作一样。

印度的世俗主义和政治正确性

解释这种刻意的忽视并非易事。从某种角度来说,佛教如今在印度的这种困境或许是这个国家的长期殖民地历史的结果,这似乎已经导致印度全面拥抱世俗的价值观,并以放弃它自身所具有的深奥灵性传统为代价。

一个近期的例证是关于那烂陀复兴。那烂陀是世界上最古老和最伟大的佛教大学,其建立早于牛津大学六百五十年。这项计划的首位校长阿玛蒂亚·森 (AmartyaSen) 以“宗教研究和宗教修持之区别”为名,指出他将淡化任何佛教或灵性教授,而侧重世俗的教程。甚至,森教授在其那烂陀的论述中对佛教传统并无着墨。

印度自称珍视传统,行动上却表现出更遵从西方的、世俗的、物质化和非灵性价值观,而并非其自身传统所馈赠于世界的深奥智慧。因此,当印度骄傲的宣称自己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的同时,对大部分印度人来说,佛陀仍然是位陌生人。事实上,印度受教育的知识分子们对于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的了解比对佛陀和佛教要更多。 

西方的世俗政治正确性也显现在那烂陀遗址的入口处,在那里的历史标注牌上,绝口不提那烂陀大学和其丰富且无价的图书馆,实际上是因所藏文本不奉持《古兰经》而于1193年被穆斯林以宗教理由所毁。政府更宁愿只是告诉访客,那烂陀大学的摧毁者名叫巴克提亚尔-卡尔吉 (Bakhtiyar Khilji)。

以世俗的政治正确性为名而稀释真相和淡化历史事实无益于任何人,相反,否认事实和埋藏真相实际上会滋生极端主义。即便传统上奉行非暴力文化的缅甸,佛教徒亦曾向穆斯林邻人施行暴力。

想象一下,如果政府和学者刻意淡化 (纳粹对犹太人) 大屠杀历史的话,对反犹主义的愤怒和指控将会在纽约如何爆发;同样,如果政府官员和学者淡化英国在印度的的剥削和劣行,印度人将如何反应。

如果学者,记者,评论者和专家们能直言而非尘封穆斯林毁灭那烂陀大学以及其它佛教圣地 ——不论是发生在印度历史上的还是近年发生在阿富汗的事实,那么他们将对当今的和平及和谐会更有帮助。

伊斯兰的西方和印度辩护者们声称他们是在弘扬宽容,而且其它的宗教也曾经参与毁灭性的行为,比如十字军东征期间的基督徒。他们还惯于赞赏佛教徒普遍地对于挑衅的非暴力性响应。

这种表面性的宽容更类似于一种世故的政治正确,而非真诚的宽容和开放。这就像有人为了掩盖一桩残暴的袭击,却以赞颂受害者不回以报复,并且用其它暴行案例来转移注意力一样。

与之相反的是,陈述事实,其中包括了指认行凶者,对于培养真正的爱和慈悲来说更为重要。这种真正的爱和慈悲,依照佛教的见地来说,与智慧不可分离。这种坦诚更能有效缓解复仇和反击的冲动,更可以突显非暴力式回应的真正勇敢与无惧的本质。实际上,这恰恰是印度历史学家向甘地的伟大无畏的“非暴力”运动致敬的原因——予以揭露,而不是掩盖在印度争取独立期间英国人的凶蛮。

对于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在印度对佛教的破坏,很不幸的是,印度选择了一种更为怯懦的政治正确方式。它向暴力和恐吓的压力做出了让步,而没有奖赏非暴力并作出任何保护性的措施。因此,当德里机场为(麦加)朝觐装修了特别航站楼的同时,印度境内的佛教朝圣地点却没有获得相应支持。

在印度只在乎两个宗教

尽管如此,单是世俗主义不足以解释印度对其佛教遗产的荒唐漠视。以持续的印度教徒与穆斯林之间的敏感性来看,对于这个国家来说,宗教仍然十分重要。比如说,印度教徒对于瓦拉纳西的甘瓦培清真寺 (Gyanvapi Mosque) 占用了一处古老印度教寺庙之地基感到愤怒,他们甚至为了建造一座印度教寺庙而捣毁了阿育得哈 (Ayodhya) 的巴布里清真寺 (Babri mosque) ; 而西孟加拉国邦和相邻的孟加拉国,以及巴基斯坦的穆斯林则袭击了印度教的寺庙。 

而对于拒绝让佛教徒管理自己的圣地,印度则毫无内疚,完全忽视了菩提迦耶对佛教徒来说等同麦加对于穆斯林的意义这一事实。因此,或许世俗主义并非唯一的原因,而若追究下去更像是:在印度唯一有影响力的宗教必须是狂热而暴力的,不管他们的信徒身着橙色或绿色。

事实上,佛教在印度的衰亡同样要归咎该国的两个主要宗教,始于印度教而终结于伊斯兰教。从五世纪以来是婆罗门的压力令诸多佛教寺院改宗为印度教的崇拜之地,而残存之处则被穆斯林的入侵所终结。

如今,这种古老的宗教帝国主义的遗痕不仅体现在印度教徒管理着的佛教圣地,甚至被奉于印度宪法自身。印度宪法第二十五条宣称“关于印度教应做此解释:包括了信奉锡克教,耆那教或佛教等宗教者,而关于印度教宗教机构亦应比照做此理解。” 

无论历史来由如何,目前令人遗憾的事实是,对于每年来此礼敬乔达摩佛生平和教法的成百上千的朝圣者来说,尼泊尔、印度和比哈尔的政府和民众是众所周知的糟糕主人。从顶端的领导团队到最底下的街头乞丐集团,对于这些远道而来的朝圣者,除了以各种方式勒索钱财之外,没有任何接纳、帮助或善待的意图。

公平来说,我们无法将那烂陀,菩提迦耶或鹿野苑的悲情全部归咎于非佛教徒。大乘佛教的沙文主义者们和上座派菁英们同样各自为营,除了诸如获取一条电线或改善水源供给这类事情之外,菩提迦耶周边的佛教寺院在任何不那么俗务性的事务上鲜有团结。他们似乎更专注于传扬自己的教派,用高音喇叭将他们自己的仪轨盖过其它人的祈祷声,而不是以分享教法,禅修,信仰仪轨和节庆来颂扬他们共同的传统。

为了回应我之于印度对其佛教遗产保护不力的批评,我的印度教朋友急忙提醒说佛教从根本上属于印度教的一部分,佛陀是毗湿奴的一个化身。姑且不谈哲学问题,这种说法在简单的人性、社会和情感基础上都难以立足,因为印度教的收益,荣耀和影响力从来没有被分享给佛教徒们。 

忽视佛教是印度的损失

无论如何观察——不管是仅仅通过商业、政治、国家自豪感、出口机遇、外交政策等世俗视角,或是更深层的灵性因素来看——对于印度来说,随处可见的对于佛教的忽视真是可悲的损失。 

即便从纯粹世俗性、商业的角度来看,菩提迦耶和蓝毗尼 (Lumbini) 这些地方都是潜在的金矿。单是最近我在菩提迦耶短暂停留期间,就有两位外国元首拜访大觉寺表达敬意。

确实,外国政要,军队元首和其它要人经常地前来菩提迦耶,并非为了出席任何会议或谈判,而纯粹是为了表示敬意,更不用说每日从全球前来的上千位的朝圣者——欧洲、俄罗斯、南亚、东南亚、中国、美国、澳洲等等。

如果某些政治是必然的,印度实际上手握一副外交王牌,因为菩提迦耶和其国内其它佛教圣地是逾越一切世俗和政治分歧的资产,包括像西藏这种敏感问题。毕竟,这些圣地对于各传承的佛教徒来说,都毫无例外是神圣的,是对佛陀教授的基本真理的永久性提示。

以单纯的出口价值角度来看,将印度丰富的佛教遗产之质量,以及它在全球所赢得的尊重,与印度质量低劣的诸多其它产品——从粘不上的邮票到对不齐的门锁——相对比。印度对它自己自古以来所创造的最伟大作品之一——释迦牟尼佛之无瑕法教和智慧——不加珍视,更不要说推广,这是多么令人悲哀的事情。

即便仅从国家自豪感的角度来看,应该要记得现在无论是毗湿奴还是湿婆都不会取得印度或是尼泊尔的公民身份,因为他们都是神祇。与其相比,佛陀是出自他们自己国土的真人,他的智慧、法教和典范持续启发着全球数百万人的心灵,包括印度的头号对手——中国。令人费解的是,印度和尼泊尔至今都未对佛陀的遗赠显示出任何应有的兴趣和投入。

事关态度

有鉴于这种普遍的冷漠和忽略,对于菩提迦耶和其它佛教圣地的任何真正的改善工作,都是由外国人或藏族难民所承担并不令人惊讶。要想做成任何事情,他们通常都不得不以行贿来完成每一步。 

印度政府和民众对来自海外的这种慷慨贡献缺乏关怀,近期的一个事件做了最佳的说明: 贫困地区的敦杰司瓦利 (Dhungeshwari),佛陀证悟前曾在该处进行了六年苦行。

德里的官僚们对该地一所由韩国僧人为五百位弱势儿童所建的学校,课以九百万卢布的重罚,由于无力缴纳罚金和切断了外部挹注款项,这个学校被迫暂时关闭。

当这个学校告到法庭——这可是个大胆的行动,尤其是在比哈尔省——上诉这一不公裁决的时候,幸得一位高等法院的法官撤销了罚款,并公开谴责印度政府处罚一所帮助印度贫困儿童的佛教学校,这所学校承担了政府应该承担的工作。 

在少见的事例中,正义得以伸张。而判决之前,冗长的官僚骚扰显示出印度在对佛教普遍看法上严重的态度问题。

这种态度部分是源于至今仍然牢固统治着印度的种姓问题。由安倍卡博士 (Dr. B.R. Ambedkar) 引领而走上佛教之路的马哈拉施特拉邦 (Maharashtra) 上百万的佛教徒,鲜少致力于佛陀之教法,他们更希望的是摆脱他们低种姓身份之耻辱。这非常重要并可以理解,但是这种期望是一种社会和政治企图,对他们自己的灵性道路或是佛教,都不会有多大帮助。

我有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印度朋友,伴随我在菩提迦耶大觉寺进行每日禅修,最近遭到印度安全警卫的盘问,他被问到为何每日前往该处,以及他是否是一位有许可证的导游。他们的假定是佛教要么是给外国人的,要么是给低种姓印度人的,这些警卫无法理解像他这样的高种姓印度人对佛教是出于何种兴趣。

而如果在佛教最神圣的殿堂入口尚且存在着此类疑问,那么在印度社会或多数印度国民心理中改变对佛教的态度,或许希望甚微。

印度和中国打佛教牌

近来,有迹象显示印度对其佛教遗产开始表现出些微的兴趣,尤其是在喜马拉雅地区,主要是因为中国对喜马拉雅山另一侧的佛教圣地甚为积极的提供了支持。

在此,回顾一下相关统计数字应该是值得的:中国人口中大约有百分之二十是佛教徒,相比之下,在佛陀证悟之地只有不足百分之一的印度人是佛教徒,这个数字在几个世纪里都未曾改变。实际上,中国目前拥有全世界最大的佛教人口 (合计超过全球佛教人口的半数以上),而印度的佛教徒数量尚不足全球佛教人口的百分之二。

相对于印度历史上长期对佛教的忽视,中国有幸拥有相当数量的历史和标志性佛教学者和护法者。比如说,中国人尊重玄奘,佛教徒们要感谢他对佛陀生平和证悟的圣地做了持续的记录。而中国不同朝代和帝王 (比如汉明帝,梁武帝和唐朝的武则天女皇) 确保了佛教在其诞生地以外得以保存延续。

这类护法并非只是古代时期或是历史上的,举例来说,即便是在当今,只要看看作为一个无神论国家,中国在西安法门寺佛陀佛指骨的保护上,所提供的级别、细节、保护措施和尊重的慷慨程度,就可看出相比之下,新德里国家博物馆中佛陀舍利所受到的待遇之次,其舍利匣甚至都是由泰国捐赠的。

当然,我们不会忘记在五十年代和文化大革命期间,中国对佛教寺庙,经典和法师造成的破坏和伤害。但那些行为是由政治而非宗教原因所驱动,发生在一个较短的时期,而现在中国正在经历佛教的强力复兴。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印度历史上婆罗门对佛教的迫害,以及随后数个世纪由穆斯林所造成的大量毁灭,印度的佛教历经两劫后再也没有得到恢复。

而印度非但没有仿效中国的佛教复兴,它向来对中国的间谍活动疑心重重,仍然对每年成千上百渴望到印度朝圣的中国佛教徒们坚持其官僚壁垒。印度应该明白的是,正如印度的印度教徒或许会觉得跟一位英国印度教徒相处,比和一位印度的穆斯林一起更从容,斯里兰卡或是拉达克的佛教徒们也会把这些来访的中国朝圣者们视为佛教兄弟。

如同那些贫苦、被殖民或在本土遭受蹂躏的穆斯林或许会以沙特阿拉伯的穆斯林所拥有的能力及财富为豪,或者全世界的犹太人会视以色列为骄傲,同样,孟加拉国、印度尼西亚和其它曾受到外族入侵地区的佛教徒们,或者如不丹这样的一个小小的贫困国家,或许会以中国成为一个超级大国而感到欣喜。

总而言之,与其屈从于一个老旧的由恐惧驱动的习惯和猜疑,印度或许应该学习甚至加入中国的佛教复兴,自豪的宣告自己的家园,传统和圣地是佛陀证悟,智慧和教法的诞生地和源头。

恢复佛教的应有地位

在这篇文章中,我试图指出这个地区漫不经心地糟蹋其丰富而深奥的佛教遗产的若干历史、政治、战略、宗教、哲学、种姓和其它原因。而不管是何种原因,其实终究不必至此。

只要对观念做出有意识且并不艰难的改变,印度就不仅能认受一位对人类作出过无可超越贡献者的遗赠,并将感到与有荣焉。

在这个物质化的时代,贪婪差不多正在毁灭着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听闻、思维佛陀之真理的需求相形以往变得更为紧迫。在政策和行为层面,这种思维甚至有可能缓和过度消费,防止进一步耗尽资源,保护珍稀物种,为我们的子孙保有让这个星球在宜居的状态。

如果印度和尼泊尔现在能够为曾在地球上出现过的、最为卓越和杰出的人物之一的生平和教法负起全责,那么在今天的世界里,它们还能得到什么比这样更大的满足和尊重呢?仅仅需要相对少少的努力,印度和尼泊尔这一无与伦比的古代丰富遗产就能够与目前世界增长中的需要和兴趣相融合,为人类和地球本身留下无可比拟的传承遗赠。

这篇文章中的一些批评或许听起来刺耳,但如果说得太温和的话,就不足以让我们看到一种现在必须彻底转变的态度及观点,从而令佛教在印度和尼泊尔恢复历史、文化和传统上尊贵和重要的应得地位。  (翻译:西游译文)

(原文刊载于2015年4月6日《郝芬顿邮报》。相关连结:http://www.huffingtonpost.in/dzongsar-jamyang-khyentse/how-india-is-squandering-_b_7008922.html?utm_hp_ref=india



 
05 Feb 2016

阳台上,单反。

03 Feb 2016

关于珠穆朗玛峰

藏文珠穆朗玛就是“大地之母”的意思,英文称Mount Everest。最近一次高度测量是在2005年,历时2个月,由中国国家测绘局测定,高度为8844.43米。也有其他几种高度的说法,差别均为几米。
●1921年,第一支英国登山队在查尔斯·霍华德·伯里中校的率领下开始攀登珠穆朗玛峰,到达海拔7000米处。
●1922年,第二支英国登山队是用供氧装置到达海拔8320米处。
●1924年,第三支英国登山队攀登珠穆朗玛峰时,乔治·马洛里和安德鲁·欧文在使用供氧装置登顶过程中失踪。马洛里的遗体于1999年在海拔8150米处被发现,而他随身携带的照相机失踪,故无法确定他和欧文是否是登顶成功的世界第一人。
★1953年5月29日,来自新西兰的34岁英国登山队队员艾德蒙·希拉里与39岁的尼泊尔向导丹增·诺盖一起沿南坡登上珠穆朗玛峰,是纪录上第一个登顶成功的登山队伍。
●1956年,以阿伯特·艾格勒为首的瑞士登山队在人类历史上第二次登上珠穆朗玛峰。(有准确记录以来)
●1960年5月25日,中国人首次登上珠穆朗玛峰,分别为王富洲、贡布、屈银华,此次攀登也是首次从北坡攀登成功。
●1963年,以诺曼·迪伦弗斯为首的美国探险队首次从西坡登顶成功。
●1975年5月16日,日本人田部井淳子成为世界上首位从南坡登上珠穆朗玛峰的女性。
●1975年5月27日,中国登山队第二次攀登珠峰,九名队员登顶,其中藏族队员潘多成为世界上第一位从北坡登顶成功的女性。
●1978年,奥地利人彼得·哈贝尔和意大利人莱茵霍尔德·梅斯纳尔首次未带氧气瓶登顶成功。
●1980年,波兰登山家克日什托夫·维里克斯基第一次在冬天攀登珠穆朗玛峰成功。
●1988年,中国、日本、尼泊尔三国联合登山队首次从南北两侧双跨珠穆朗玛峰成功。
●1992年,湛易佳成为首位登顶的香港人。
●1993年,参与两岸联合珠穆朗玛远征队,吴锦雄成为首位登顶的台湾人。
●1994年,台湾登山家拾方方(本名:石方芳)于5月8日17:38登上珠峰,但在下撤途中遇上暴风雪而失踪。拾方方为第二位登顶的台湾人,首位在珠峰登顶中过世的台湾登山家。
●1995年,台湾登山家江秀真与陈国钧联手登顶成功,江秀真成为第一位登顶的台湾女性登山家。
★1996年,包括著名登山家罗布·哈尔和史考特·费雪在内的15名登山者在登顶过程中牺牲,是史上攀登珠穆朗玛峰牺牲人数第三多的一年。美国“户外”杂志记者强·克拉库尔幸运逃过一劫,将亲身经历写成《巅峰》(Into Thin Air)一书。台湾登山家高铭和死里逃生,写下《九死一生》一书。此事件被改编成2015年电影《珠穆朗玛峰》,片中也有稍微提及台湾登山团的故事。
●1998年,美国人汤姆·惠特克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攀登珠穆朗玛峰成功登顶的残障人士。
●2000年,尼泊尔著名登山家巴布·奇里从大本营出发由北坡攀登,耗时16小时56分登顶成功,创造了登顶的最快纪录。
●2001年,美国人维亨迈尔成为世界上首个登上珠穆朗玛峰的盲人。
●2003年,纪念人类首次成功攀登珠穆朗玛峰50周年。
●2005年,中国第四次珠峰地区综合科考高度测量登山队成功攀登珠峰并测量珠峰高度数据。
●2006年5月,19岁的英国探险家James Hooper和Rob Gauntlett从北侧成功攀上山峰,并成为全英国最年轻的珠穆朗玛峰登顶者。
●2007年,尼泊尔观光部指出,美国19岁少女“珊曼莎·拉森”是最年轻的成功登顶外国女性。
●2008年5月8日,北京奥运圣火珠峰登山队的队员抵达珠穆朗玛峰峰顶,并燃点起祥云火炬,进行约200米的火炬传送。
●2009年,台湾人江秀真成为首位从南、北两侧均成功攀登珠穆朗玛峰的女性。
●2009年5月22,台湾人李小石背著妈祖神像登顶成功。
●2010年5月18日,台湾人林永富以57岁之龄从北侧成功登上珠穆朗玛峰,为目前台湾成功登顶珠峰年龄最年长的攻顶者。
●2010年5月22日,英国人普伊(Lewis Gordon Pugh)在珠穆朗玛峰上的冰湖里游动一公里,费时22分51秒,成为珠峰长泳的第一人。
●2010年5月22日,来自美国加州13岁少年乔丹·罗麦罗从北侧成功登上珠穆朗玛峰,成为世界最年轻登上珠穆朗玛峰者。
●2012年5月19日,来自日本山梨县的73岁女登山家渡边玉枝于当地时间上午7时成功登上珠穆朗玛峰,成为年龄最高的女性登顶者。
●2012年5月19日,中国地质大学登山队4名队员德庆欧珠、次仁旦达、陈晨和董范于8时16分从北坡成功登上珠穆朗玛峰顶峰,成为中国第一支登上珠穆朗玛峰的大学登山队。其中德庆欧珠、次仁旦达、陈晨均为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在校大学生。
●2013年5月19日,香港攀山家曾志成第二度成功登峰,由西藏取道北坡上珠峰,是首位港人完成由南、北两坡登珠峰壮举。
●2013年5月23日,日本登山家三浦雄一郎于80岁时,第三度登上珠穆朗玛峰,成为最年长的登顶者。刷新尼泊尔登山家于2008年以76岁攻顶成功的纪录。
●2014年4月18日,雪崩造成15人丧生,为人类于1950年代首次登顶珠峰以来,所发生死亡人数第二多的事故。
●2015年4月25日,尼泊尔地震导致18人遇难,百余人受伤或失踪,再度打破去年登山山难纪录,惟此次事故主因为地震。

◆攀爬珠穆朗玛峰必须遵守“两点钟规则”,即攻顶时间一定要在下午两点前完成,不然就必须回头。

◆截至2012年,大约有235人丧生在攀登珠峰途中。大多数丧生者死亡在8000米以上高度,雪崩和意外滑落是两个最大原因。

来源:维基百科

 
10 Nov 2015

20道小测试,让你发现孩子身上的天赋

麒名按:4岁以内要具有以下大部分情况的话,貌似还是挺难的吧?



我们时常说要努力发掘孩子身上的闪光点,那么该如何鉴别孩子的天赋呢?在美国康涅狄州耶鲁大学任教的罗伯特·斯腾伯格博士致力研究一种‌‌“多方面‌‌”的测验,这种测验考虑到孩子的多方面才能,他认为如果你的孩子4岁以内具有以下大部分情况,那么恭喜你,你的孩子可能就具备相关的天赋哦!

(1)善于记忆诗歌和富有情趣的电视中的台词;

(2)很少迷路——尤其是女孩;

(3)能注意到别人情绪的各种变化;

(4)经常问像‌‌“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之类的话;

(5)动作协调优雅;

(6)能很好地按调子唱歌;

(7)经常问雷鸣、闪电、下雨等宇宙间的问题;

(8)你改用了讲述故事时常用的一个词时,他会纠正你;

(9)学习系鞋带、穿袜、骑自行车很快,且不费力;

(10)喜欢扮演角色、编故事,且演得、编得蛮像样;

(11)乘车的时候会说,‌‌“去年冬天奶奶带我来过这地方‌‌”;

(12)爱听不同的乐器演奏,并能根据音色讲出乐器名称;

(13)擅长画地图、绘物体;

(14)好模仿各种表情和各种体育动作;

(15)按规格、颜色收藏玩具;

(16)善于表达做某件事的感受,如‌‌“这样做我很高兴‌‌”;

(17)很会讲故事;

(18)喜欢评论各种声音;

(19)与某生人见面时会说出:‌‌“他使我想起了小明爸爸的样子‌‌”之类的话;

(20)能准确地说出他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如果你的孩子表现出如上情形的话,他可能已显露出出色的能力和才华。反映其能力和才华的具体对应如下:

语言能力:1、8、17

音乐能力:6、12、18

逻辑数学能力:4、7、15

空间想象能力:2、11、13

身体运动能力:5、9、14

了解自己的能力:10、16、20

了解他人的能力:3、10、19

其实,每个孩子的身上都有属于他们的闪光点,重要的是作为爸妈,要懂得做个好‌‌“农夫‌‌”,让孩子身上优秀的种子不断生根发芽。


来源: 

好未来教育研究院


 
06 Oct 2015

你乖,去青岛玩要注意下面这些事,听话啊……

麒名按:看着是说青岛,其实是全国的缩影。不过不知道青岛是不是比较典型一些,有熟悉青岛的朋友来说说吗?



1

提前订车,晚上不要在火车站搭出租车,乱收费绕道倒是小事,你跟这帮连政府都治理不了的混蛋们掰扯半天既影响你的心情又浪费你的时间。

2

导游或者出租车司机给你推荐去沙子口、石老人吃海鲜,千万别去,至少10倍起。

他们都是一伙的。

3

很多沙滩上的椅子是收费的,五分钟十块钱。别随便坐,下海洗澡啥的,得有人看着衣物,丢的人太多了。

4

啤酒街可以去逛逛,但不要坐下来吃饭。收费虽然不会10倍起,被宰是免不了的。

5

很多人说去市场买海鲜找啤酒屋加工,这不怎么靠谱,除非有当地人带着。

螃蟹就别买了,大黄鱼也别买,你乖,听话,不用问为什么。

6

八大关景区不会六点关门,也不会七点关门,因为没有门,也不收费。

所以如果有‌‌“好心人‌‌”告诉你这些,别理他,走自己的路,你手机有GPS。

7

只要你搭理了他,他就会推荐你去吃海鲜或者去看电视塔,都不要去。

你乖,要听话。

8

景点有很多照相冲印的,听话,别理他们。一张5块是不存在的,坑你几百都算保护你。

9

很多小红帽红马甲们到处喊‌‌“市内免费一日游‌‌”的,不要去,哪有免费的事。

10

出了机场不太好找出租车点,别慌,在地下。马上回航站楼,不要上黑车。

11

出租车拉你绕个圈多跑十块八块的别跟他们生气,当喂狗了。投诉也没用。

12

崂山有很多黑导游,经常冒充景区工作人员以低价票带你进山,你乖,别上当,买假票是要被罚款的。

没事别再崂山里面吃什么崂山蘑菇炖山鸡、野味啥的,你以为你是马云?

13

千万别以为记住了一些宰客店就万事大吉啊,他们过几个月就会重新装修换名字了。

饭店和出租车司机、导游高联合高价宰外地游客,这在全国都是生意。

14

还有些大排档或路摊,将10个鲍鱼穿成一串,你问价格,他就说15元,等你结账时就是150。

150也不贵,你以为你吃的是鲍鱼,大部分是假的。

15

在台东、李村、汽车站火车站,很多打着残疾人助力车的旗号,在马路上非法营运,看人下单,漫天要价,你乖,千万别坐。

16

大部分青岛人是善良的,问个路啥的都没问题。

但一出事,也不能都说是外地人干的,这个不能自己欺骗自己。

17

你乖,要听话,把上面记住了,别问为什么。


作者: 

@作业本

06 Oct 2015

也谈师道

昨天有客户让我推荐可以传授行动学习技能的专业公司,想了一下,回复说没有可以推荐的。

其实在下有所耳闻的业内公司也有两家,号称一南一北。但就个人而言,这两家都不会推荐给客户。

北边这家,打着代理国外专业技术的旗号,与人家合作,全面吸收,然后把学来的东西改头换面了再包装一下,就成了自己的“原创知识产权”了,接着再取消合作把人家一脚踢开,自称一派。不明觉厉的客户还趋之若鹜,却不晓得这种“自成一派”的来龙去脉。有的还请他们来帮着塑造企业文化、核心价值观,感觉怎么都有点引狼入室的味道。

南边的更离谱,干脆把国外已经用了几十年的工具方法拿来抢先注册了所谓的“专利技术”,说是自己发明创造的。说这是不要脸已经是客气的了,这种行径只怕是《庄子·胠箧》里的大盗盗跖也自愧不如,人家横行天下还讲究一个“盗亦有道”呢。

程益中老师今天发了篇文章叫《中国最大的糟粕,就是所谓的做人学问》,他说“中国人缺乏的是率真和纯粹。中国到处充斥着各式各样、似是而非的做人做官的学问、庸俗管理的学问,其祖师爷都是厚黑学和潜规则。从这些学问那里,我看到的都是争先恐后的、创造性的无耻。我经常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怎么那么多教人做人的学问里边,都不教人怎样做一个正直、正派和有道义的人,反过来都教人怎么做一个圆滑、世故和不吃亏的人。”利字当头,莫非其他皆可不顾?

韩愈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但倘若自己的道歪了,后面的都不会正,更别提还要传道了。

今天是教师节,庆贺之余,躬身自省反思才是头等要务。与诸君共勉。

又及:所谓一南一北,皆为个人观感,请勿对号入座。



伍麒名

2015.9.10

10 Sep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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